日头爬得高了些,晒得人后背发黏,关外草原上的百十来个蛮族骑兵,终于不再慢悠悠晃荡,催着马往关城方向凑,一直抵到离城门不足八里的地方,才勒住马。
他们没敢再往前,就坐在马背上叫嚣,手里的弯刀胡乱挥舞,说的是蛮族土话,听不懂具体内容,却能听出满是挑衅。城墙上的守兵攥紧了弓箭,指节都泛了白,个个绷着脸,就等将军一声令下,直接放箭射退这帮人。
赵承早得了随从的报信,颠颠地从驿馆跑过来,官服都跑歪了,额头上渗着汗,一上城楼梯就扯着嗓子喊:“沈辞!蛮族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你还不出兵迎战,是想畏战退缩吗?本监军可要如实奏报陛下,治你个守关不力的罪!”
他喘着粗气跑到垛口边,往下瞥了一眼,见蛮族人数不多,更是底气十足,转头就对着沈辞横眉竖眼:“立刻带骑兵出城,把这帮蛮夷杀退,不然就是违抗军令,藐视朝廷!”
沈辞正靠在城垛边,胳膊上的旧伤被日头晒得隐隐发酸,她抬手轻轻按了按,没看赵承,目光始终落在关外的骑兵身上,语气淡得很:“不能出兵。”
“为何不能?”赵承拔高声音,故意引得周围士兵都看过来,想逼得她不得不战,“区区百十来个散兵,你都不敢打,还当什么镇北将军?”
“他们是诱饵。”沈辞终于转头看他,眼神平静,没半分怒意,只句句实在,“监军初到边关,不懂蛮族的伎俩,这百十人故意挑衅,就是引我出兵,身后十里的草甸子后面,定然藏着伏兵,我若带骑兵出城,必中埋伏,到时候损兵折将,才是真的守关不力。”
赵承根本不信,只当她是找借口,还想再吵,秦锐快步走了过来,低声对着沈辞道:“将军,暗哨探清楚了,草甸子后面藏了三百多骑兵,就等着咱们出去。”
这话刚好被赵承听见,他脸色僵了一下,却还是嘴硬:“就算有伏兵又如何?我大靖将士勇猛,还怕他们不成?你就是胆小怯战!”
沈辞没再跟他争辩,转头对着秦锐吩咐:“带五十个轻骑,从西侧小门出去,绕到草甸子后面,不用交手,只摇旗呐喊,把动静闹大,让他们知道咱们看破了埋伏,自然就退了。”
秦锐立刻应声,转身就下了城楼,动作麻利。
沈辞又看向城墙上的守兵,扬声说了句:“弓箭上弦,盯着他们,敢再往前一步,直接放箭,不用请示。”
士兵们齐声应好,紧绷的心神松了些,他们信沈辞的判断,不像赵承那般只会瞎嚷嚷。
赵承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又怕真说中了埋伏,到时候罪责难逃,只能悻悻地闭了嘴,站在角落盯着关外,心里却盼着沈辞判断错,好抓她的把柄。
没过半柱香的功夫,草甸子后面突然传来阵阵呐喊声,还有旌旗晃动的影子,藏在那里的蛮族伏兵大惊,以为被大部队包围了,再也顾不上挑衅,前面的百十个骑兵立刻调转马头,跟着伏兵一股脑往黑松岭方向逃,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回头都不敢。
城墙上的士兵见状,都忍不住低声欢呼,看向沈辞的眼神,更是多了几分敬佩。
赵承见蛮族真的退了,脸上挂不住,哼了一声,甩袖就想走,刚下城楼,就被林向晚拦了下来。
林向晚手里攥着粮仓钥匙,语气不卑不亢:“赵监军,方才随从想去粮仓,说是要取粮食备赏,没有将军和我的签字,按规矩不能动,还请监军见谅。”
原来赵承刚才见蛮族挑衅,暗中派随从想去粮仓偷偷藏起几袋粮食,等战后栽赃沈辞粮草耗损无度,没想到被林向晚盯得死死的,根本没机会下手。
赵承被戳穿了心思,肥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却没辙,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林向晚一眼,灰溜溜地回了驿馆。
风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没动一刀一箭,没损一兵一卒。
沈辞没留在城楼上,慢慢走下台阶,旧伤疼得更明显了,脚步都慢了些。苏婉早就在楼下等着,手里攥着药膏,见她下来,立刻上前扶着她,走到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撩起她的衣袖就往伤处抹药膏。
“都说了别累着,你倒好,站在城楼上晒这么久,疼了吧?”苏婉的语气带着心疼,手法却轻,慢慢揉着,“那帮蛮族也真是烦人,赵监军还跟着添乱,苦了你了。”
沈辞靠在石墩上,闭着眼歇着,任由苏婉摆弄,声音轻了些:“不碍事,退了就好。”
傍晚的风凉了下来,吹走了白日的燥热,秦锐带着轻骑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将军,那帮蛮夷跑得干干净净,暗哨跟着看了一路,确实退回黑松岭以北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试探。”
沈辞点点头,让秦锐去安排士兵轮班歇息,又叮嘱他盯紧赵承的动向,别让他再暗中搞小动作。
伙夫的粥香飘了过来,是加了野菜的热粥,还有蒸好的麦饼,士兵们排着队领饭,说说笑笑的,白日的紧张早就散了。有人给沈辞端来一碗热粥,冒著热气,她接过粥,慢慢喝着,暖意在胃里散开,胳膊的疼也轻了不少。
驿馆里,赵承气得砸了茶杯,随从站在一旁不敢吭声。他本想借着蛮族挑衅,要么逼沈辞中埋伏损兵,要么栽赃她畏战,没想到全被沈辞轻松化解,连偷偷动粮草的心思都被戳破,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咬牙等着下一次机会。
沈辞喝完粥,把碗递给亲兵,起身往中军帐走。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她知道,这次只是小打小闹,赵承不会就此罢休,李嵩的算计也远不止这些,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但只要能守住这关城的安稳,护住身边的弟兄,这点刁难和试探,根本不算什么。
晚风拂过关城,带着草原的青草香,关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守夜的士兵走上城楼,雁门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份平静下,暗潮依旧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