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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密谈（第1页）

风雪是后半夜才变急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城砖上，沙沙作响。到后半夜，风势陡然大了起来，鹅毛大的雪漫天漫地飘，把雁门关的轮廓都糊得模糊，连远处关外的雪山，都只剩一片沉沉的黑。

沈辞回到中军帐时，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她踢了踢靴底的雪，抖落素色短打上的雪沫，随手将破军枪靠在案角。赤金樱穗垂下来，扫过摊开的军报，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案几上除了军报，还多了一方油纸包，是江思玄给的干粮。她没动，只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熟悉感又浮上来，像被雪埋住的火星，不亮，却总燎得人心头一痒。

秦锐还没走。

他站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是刚从斥候那里取来的边境布防图。纸上用炭笔标了几个红点，是蛮族暗哨被驱逐的位置，还有几处模糊的印记，看着像临时扎营的痕迹。

“将军，这是今早斥候在关外三十里、六十里、九十里三处发现的暗哨，都被我们处理了。但从痕迹看，这些暗哨不是临时起意，像是提前布好的，一直在盯着我们的巡逻路线。”

他把布防图摊在沈辞面前，指尖点在那几个红点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一点白。

“还有，西边的牧民来报，说前几天看见关外有蛮族骑兵移动，数量不少，往雪山深处去了。往年这个时候，蛮族早猫在部落里避雪了，今年怕是憋着什么坏。”

沈辞俯身，指尖在布防图上轻轻划了划。

图上的红点分布得零散，却隐隐形成一个圈，把雁门关西侧的防线，半圈住了。她指尖顿在最外侧的一个红点上，那里离雪山最近，痕迹也最深。

“不是试探，是摸底。”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很沉。一路赶路时心里的那些猜测，此刻都落了实。蛮族不是随便窥探，是在摸雁门关的布防，看守军的虚实。

秦锐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嵩那边，咱们已经防着了，可关外的蛮族要是真打过来，咱们腹背受敌，更难办。”

沈辞没接话，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

案上的军报她已经看过大半，除了蛮族异动，还有朝廷的文书。户部的文书来得最慢，上面只写了“粮草待调”，没提具体时间，也没提数量，明摆着是李嵩在卡着雁门关的脖子。

她指尖敲了敲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

“传令下去，明日起，巡逻队增加一倍，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重点盯西侧防线。新兵单独编一队，跟着老兵练实战，别只停在招式上。”

秦锐应声记下，又顿了顿，补充道：“伤兵营那边，苏晚姑娘让人加了巡逻，怕有奸细混进去。粮草那边，林向晚姑娘已经让人把换购的粮食运进仓了，锁得严实，没人动得了。”

“嗯。”沈辞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从布防图上移开，落在烛火上。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她想起进京时，金殿之上，李嵩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又想起关外雪山背后，那些虎视眈眈的蛮族。忽然觉得，这雁门关的风雪，比京城的流言，更让人踏实。

至少风雪是明的，流言是暗的。

秦锐见她没再说话，便躬身退了出去。临出帐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见沈辞还趴在案前，指尖还在布防图上轻轻划着，便轻手轻脚带上门，没再打扰。

帐内只剩沈辞一人，烛火摇曳，映着案上的军报、布防图，还有那方没动的油纸包。

她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棉帘。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人一哆嗦。

城楼上的“沈”字大旗，被风吹得绷得笔直，旗角拍打着城垛，发出啪啪的声响。城墙上的士兵缩着脖子，却依旧站得笔直，手里的枪攥得紧紧的，雪落满了甲胄，也没人抬手去拂。

沈辞靠在门框上，望着关外。

黑沉沉的夜，被雪映得泛着冷光，远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卷着雪，在耳边呼呼地响。她能想象，蛮族的骑兵此刻正藏在雪山里，裹着厚毡，盯着雁门关的动静，像狼盯着猎物。

她抬手，摸了摸破军枪的枪柄。

枪穗被风卷得翻飞，赤金的樱纹在暗夜里泛着光。指尖蹭过樱穗时，那点熟悉感又冒了出来，像小时候在京城的暖阁里，曾有人这样拿着一支樱穗，笑着递给她，说“昭昭，以后用这个，准赢”。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风太凉，吹得她鼻尖发红。她没回帐，只是转身，沿着城墙，慢慢走了一圈。

每走到一处城垛，她都停下脚步，看看城下的积雪，看看远处的夜色。城墙是老的，砖缝里嵌着雪，也嵌着几十年前的弹痕。这些痕迹，是沈门几代人守下来的，是血和汗磨出来的。

她走得慢，脚步很轻，怕踩碎了这夜里的安静。

巡城的士兵见了她，都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怕扰了她的心神。她只抬手示意，让他们继续值守，别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