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天下大乱
回城的路走了三天。来的时候急,回去的时候也急,但沈清辞心里清楚,急没有用。沈正源的病不会因为她急就好,山里的那些东西也不会因为她急就消失。她只是走,不停地走,把每一步都踩实了。阿予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他的步子还是那么轻,但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
出山的时候,天刚亮。雾气从山谷里涌出来,白茫茫的,把树和路都吞掉了。沈清辞站在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道观的方向还有烟,细细的一缕,在天上拖出一条灰白色的尾巴。火烧了三天三夜,大概还没灭。
“姐姐,”阿予站在她身边,“还能看见烟。”
“嗯。”
“烧完了吗?”
“不知道。”
阿予没有说话。他看了一会儿那缕烟,转回头。“走吧。”
他们走进雾里。赵铁柱跟在后面,二十个人跟在后面。来的时候是二十三个,回去的时候还是二十三个——刘三被绑在树上的时候,赵铁柱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没有回头。她知道刘三会变成什么,也知道赵铁柱最后会怎么做。有些事,不需要看,不需要问。
走到山脚的时候,雾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照在官道上,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远远近近的田野上。田野是荒的,地里的庄稼没人收,烂在地里,发出一股酸臭的味道。沈清辞看着那些烂掉的庄稼,没有说话。阿予也不说话,他只是走,走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
然后他们看见了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黑压压的一片,从官道的那一头涌过来,像潮水。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抱着婴儿,有男人推着板车。板车上堆着被子、锅碗、粮食袋子,还有一具尸体,用草席裹着,露出一只青紫色的脚。他们走得很慢,每个人都很慢,像是走了很久很久,已经没有力气再快了。
沈清辞停下来。阿予也停下来。赵铁柱走到她身边,手按在刀柄上。
“沈城主,这些人——”
“难民。”沈清辞说,“从北边来的。”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一下。“北边?都城那边?”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往前走,朝那群人走过去。阿予跟在后面。赵铁柱犹豫了一下,也跟上来了。二十个人跟在后面,刀都在腰间,但没有拔。
那群人也看见他们了。有人停下来,有人往后退,有人把孩子搂在怀里。一个老人走在最前面,胡子白了,背驼着,手里拄着一根棍子。他看见沈清辞,停下来,看了她很久。
“你们是从城里来的?”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是。”沈清辞说,“你们从哪里来?”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叹了口气。“从北边来。都城。都城没了。”
沈清辞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了?”赵铁柱的声音变了调,“什么叫没了?”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已经死了很久的东西。“疫病。城里闹疫病,跟这里一样。人疯了,到处咬人。官兵挡不住,城墙破了。皇上——”他的声音断了,咳嗽了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皇上驾崩了。”
赵铁柱的脸白了。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老人,看着他身后那些人。老人、孩子、女人、男人,推着板车,抱着婴儿,裹着尸体。走了不知道多远,从都城走到这里。
“藩王呢?”沈清辞问,“各地藩王没有出兵?”
老人摇头。“出了。都出了。不是来救驾的,是来抢地盘的。”他的声音更沙哑了,“北边的几个藩王打起来了。南边的也在打。没人管老百姓,没人管疫病,都在抢。抢城,抢粮,抢人。”他停了一下,“天下乱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老人的话吹散了。天下乱了。她早就知道会乱,从城郊出现第一个疫民的时候就知道。但她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彻底。
“走吧。”她对老人说,“前面有城。城门开着。有粥棚,有大夫,有地方住。”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
“沈清辞。那城的城主。”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光,是一种很淡的、像是快要灭了的灯芯被人拨了一下。“沈城主,”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走了半个月,死了好多人。能走到这里的,都是命大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能让他们吃口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