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姐姐
守城战后的第三天,沈清辞才发现阿予手上的伤。
不是她粗心。是这孩子藏得太好了。手一直缩在袖子里,吃饭的时候用左手,换药的时候把右手藏在身后。春杏给他端饭的时候注意到他动作不对劲,跑来跟她说:“阿予公子好像受伤了,右手一直不肯伸出来。”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账本,去东厢房找他。
阿予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被她突然推门进来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缩到身后。动作太快了,快得像条件反射。
“手伸出来。”沈清辞站在门口,没进去。
阿予摇头。“没有受伤。”
“伸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右手从身后拿出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
沈清辞看见了。掌心横着一道口子,从食指根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着,边缘已经发黑了——不是感染,是血干了之后结的痂,混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糊成一片。伤口不深,但很长,看着吓人。
“什么时候伤的?”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守城那天。”阿予的声音很轻,“握刀太紧了。磨的。”
“为什么不说?”
阿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疼。”
沈清辞看着他。一个掌心里横着一道口子的孩子,跟她说“不疼”。她没说话,站起来,去拿了药箱。回来的时候,阿予还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乖等着。
她在他面前坐下来,拉过他的手。他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她先用棉球蘸了药水,把伤口边缘干涸的血擦掉。药水渗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疼就喊出来。”她说。
阿予摇头。“不疼。”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发白。她把棉球放下,换了一块新的,蘸了更多的药水。
“喊出来。”她说,声音很平,但不是在商量。
阿予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怕。过了几秒,他张了张嘴。
“疼。”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再大点声。”
“疼。”大了一点,但还是轻。
沈清辞没有催他。她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药水渗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又抖了一下。
“疼。”这次他自己喊出来了,声音比刚才大,“姐姐,疼。”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姐姐。
他之前也叫过。在城墙上叫过,在夜里叫过,在守城的时候叫过。但那时候都是在害怕的时候,在紧张的时候,在需要她的时候。现在这个“姐姐”,不一样。是在一个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在一个不疼也能忍、但他选择喊出来的时刻。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清理伤口。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嗯。”
“姐姐。”第三声。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她掌心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光。不是金色的那种亮,是一种更软的、更暖的、像刚点起来的火苗一样的光。
“怎么了?”她问。
阿予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她的手。过了很久,才开口。
“姐姐,”他的声音很轻,“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沈清辞看着他。一个被人关了十年的孩子,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问她可不可以叫她姐姐。
“你已经在叫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