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萧宅便接了将军府来人送的帖子,萧夫人在正堂备下一桌宴席,巳时过一刻,门房来报说慕容大将军到了。萧明易起身携妻子往正门亲迎,萧灵筝和哥哥跟在后面。
萧灵筝撇撇嘴,什么档次哦,还要她亲自去接。
萧明易身为侍御史,年俸不过六百石,而慕容信以大将军领尚书事,年俸则是最高档的二千石①。
因此,一个慕容信约等于三个萧明易。
仅此还不算慕容信受封博陆侯的食邑,博陆侯的食邑数量她不清楚,但至少也是以万户计的。在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之下,萧灵筝对于礼数的事情也就乖巧地表示了屈服。
当然,萧明易本人对此是不屑一顾的,二千石怎么了?他骂过的二千石都有两千个了。出来迎接慕容信,纯是因为做御史的人习惯先礼后兵。
正如你想要和别人吵架,就不能自己先落下话柄。
慕容信今日前来姿态甚是客气,先是告罪说慕容老夫人年事已高,近日偶觉头风发作,身体不适不便造访,故而特备金钗一对,玉钏一双,亲手所做的粳米糕两盒,玄纁各两匹,由他代呈,以表歉意。
萧明易自道无妨,慕容信又指着随从抬的四五车东西:“此为纳采所备的三十礼,为首的一对活雁是小侄昨日去上林苑匆忙所射,其余礼单在此,还请世伯敬纳。”
萧灵筝站得靠前,已看见那单子上的内容,“……清酒、白酒、卷柏、嘉禾、长命缕、合欢铃……”样样详细,还有那对活雁,通体雪白,用同色白绫束翅,整整齐齐地装在一对雁笼内②。
“不会是认真的吧……”
萧灵筝今日本是有几分生气的,明明此身原主都已经与慕容信说定了要退婚,后面见她不记得此事,竟然又顺水推舟地让她答应婚约,足见此人可恶,专会趁火打劫,损人不利己,因而打定了主意要和慕容信好好分说一番。
但见慕容信这样整整齐齐送了采礼来,她心中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怀揣着这个忧虑,萧灵筝一直到席上都还有点心不在焉,偶尔抬头一看对面,却见慕容信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目光躲闪了一下,连忙飞快地低下头。
慕容信今日换了一身轻甲,通体乌黑丝缎所编制,如珍珠一般华光熠熠,缀着赤金锁扣,领章同肩章亦用金色,雕镂繁复。
昔年朝野中有人评价慕容信是“英姿瑰奇,风神萧散,似玄鹤出群枭,如凤凰降人世”,虽是谄媚之文,似乎也恰如其分。
她低头看向盘子里的粳米糕,软糯洁白,撒了一层酸甜清香的梅子粉,萧灵筝筷头发泄似的戳戳点点,在糕点上戳出一朵小小的紫色梅花。
才不要跟他产生什么联系呢,现在她回家了,绝对不会再像昨天在书社那样,再被他随便拿捏欺负。
毕竟萧灵筝还是很相信御史老爹的口才的。
“君侯方才所云诚然情理恳切,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小女曾到贵府拜访,称君侯无意成婚,此事应暂且搁置,来日再请陛下收回成命。不知为何今日忽然造访?”
慕容信道:“是吗?我怎会如此说呢?”
萧明易看向萧灵筝,萧灵筝也愣住了。
翻供,这是当庭翻供!
太无耻了!
萧灵筝怒道:“明明那次我去找你的时候,你答应了要退婚的!”
慕容信略感意外地轻轻一挑眉,尔后道:“皇命钦赐,岂可当作儿戏?萧姑娘不若说说看,我当时答应什么了?”
天杀的,她怎么知道原主跟慕容信谈了什么!
萧灵筝愤恨地看了他一眼:“……我忘记了。”
萧明易道:“若如君侯所言,陛下赐婚已过半月,为何不一早前来相谈婚事呢?”
慕容信正色道:“信将此事禀告家母,家母云,长子正妻,应首告宗庙。让我星夜返乡祭拜祖先,加上备齐三十色礼稍稍费了些工夫,故而来迟几日,请世伯恕罪。”
“自然,我这次来也是真心求娶令爱。”
他看了一眼萧灵筝,微微笑道:“令爱德才兼备,兰心蕙质,更兼聪颖明达,举世无双,信初见便生倾慕之心,常以为幸得陛下赐婚,心中时深感圣恩,无一日或忘。”
萧灵筝:不是很相信这厮是真心夸出口的。而且备礼需要那么久吗?很怀疑这三十样是慕容信昨天回去让人一晚上准备好的。
萧明易道:“陛下所定自然深具其理,然此事尚未明发圣旨,不宜轻下决议。我欲上奏疏一份,亲向太后陈情,君侯以为如何?”
他正沉吟间,萧野出言道:“大将军在上,弟有一事不明,最近城中有件事传的沸沸扬扬,称大将军带了一妙龄女子回府,金屋藏娇,不知报纸上说的这个女子是谁?”
他从袖中拿出准备好的报纸,展开来,上面赫然是萧灵筝当初发出去的那份头条!萧灵筝眼尖,一眼看见哥哥拿的甚至不是骊音书社的原版,而是其他报商转印的。
完蛋了!
萧灵筝意识到自己先前隐隐的不安是什么,她只顾着跟家里人对口供,完全没有跟慕容信对过,这下两边一碰头,纸糊的破船真的要穿帮了!
不对,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去找慕容信对口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