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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峙（第1页）

高一上学期的初冬，寒意像是浸了蜜的针，悄无声息地渗进常州城每一处缝隙。江南的冷从不是北方那种呼啸而至的凛冽，而是裹着潮气的绵密，风掠过街边还未落尽的梧桐叶，卷着湿冷的雾气，钻进衣领、袖口，贴着皮肤漫开，一点一点啃噬着暖意，连阳光都变得寡淡，落在身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温度，驱不散骨子里的凉。

省常中分校的红砖教学楼，在渐沉的暮色里晕开沉稳的轮廓，操场边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偶尔有枯叶脱离枝头，打着旋儿落在塑胶跑道上，被往来的学生不经意间踩碎，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极了少年人藏在心底，说不出口又压不下去的纠结与执拗。

傍晚五点半，夕阳的余晖堪堪掠过实验楼的楼顶，把半边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霞光斜斜洒下，给教学楼的红砖、操场的铁丝网、甚至是路边的枯草，都镀上了一层易碎的柔光。放学铃声准时划破校园的安静，紧接着，教学楼里便涌出密密麻麻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脚步声、谈笑声、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还有篮球砸在地面的闷响，交织在一起，炸开属于校园最鲜活的烟火气。大家聊着课后的习题、说着周末的安排、分享着手里的零食，喧嚣声顺着风飘远，把冬日的冷清冲淡了不少。

可校园西北角的篮球训练场，却与这份热闹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像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这片场地被墨绿色的铁丝网单独圈起，远离主操场，平日里只有热爱篮球的学生会来加练，少有人驻足，此刻更显得格外空旷。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横斜着伸向天空，夕阳透过枝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明明是暖色调的光，落在这片场地上，却只剩说不出的清冷与凝滞。

风穿过铁丝网的缝隙，卷起地上的枯叶，在脚边打了个转，又缓缓落下。场地中央站着三个人，周遭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安静得近乎凝滞，连风都仿佛停住了脚步，不敢轻易惊扰这份紧绷的对峙。

李晚辞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安安静静站在铁丝网旁的台阶上，身姿站得笔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她今天没穿厚重的校服外套，只搭在臂弯，内里是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领口整齐，袖口一丝不苟地卷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乌黑的长发依旧被扎成利落的低马尾，碎发全都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干净的侧脸，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旁，却丝毫没有破坏她周身清冷疏离、从容淡定的气场。

她的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铁丝网上，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的眼神愈发平静通透。目光淡淡落在不远处，正低头假装系鞋带的苏砚辞身上，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被打扰的愤怒，也没有被挑衅的怨恨，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起伏都没有，只剩一片看透一切的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与她无关的风景。

而苏砚辞的身边，紧紧挨着一个女生。

是白洛溪。

她是隔壁学校的女生，也是苏砚辞这场虚假网恋里，配合他演戏的“女主角”。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鲜亮的粉色棉服，头发烫成蓬松的小卷，脸上化着精致却略显稚嫩的淡妆，唇釉是显眼的水红色，手里拎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草莓奶茶，吸管上还贴着可爱的贴纸。她刻意亲昵地挽着苏砚辞的胳膊，身体紧紧靠着他，脸上挂着刻意拿捏的、甜腻的幸福笑容，可眼神却一直偷偷瞟向台阶上的李晚辞，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像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权”，又像是在等着看李晚辞崩溃失态的模样。

今天，是苏砚辞在朋友圈官宣这段网恋的第七天。

过去的整整一周，苏砚辞像是着了魔一般，把所有能秀恩爱的场合、所有能制造存在感的机会，全都利用到了极致。

课堂上，他故意把手机放在桌角，和白洛溪传着毫无营养的暧昧纸条，时不时低头轻笑，动作幅度大到生怕前后桌看不到；课间十分钟，他从不和以往的兄弟打闹，而是刻意牵着白洛溪的手，在走廊里慢悠悠踱步，从教室前门走到后门，再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目光却始终偷偷落在李晚辞身上，观察她的反应；食堂吃饭时，他特意选在李晚辞斜对面的位置，和白洛溪面对面坐着，时不时给她递纸巾、推奶茶，动作刻意又做作；就连晚自习放学，他都要在校门口等上许久，直到看见李晚辞的身影，才牵着白洛溪的手，并肩走出校门，上演一场情深意笃的戏码。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刻意的亲近，都带着满满的表演痕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做这一切，从来都不是因为所谓的“新恋情”，而是演给一个人看——演给李晚辞看。

他心里藏着最后一丝偏执的期待，以为用这样的方式，就能刺激到李晚辞，就能让她破防。

他以为，只要他表现得足够幸福、足够不在意，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会包容他所有小脾气、会在冷战后默默妥协的女孩，会吃醋、会难过、会红着眼眶主动来找他，会放下身段低头、会妥协、会哭着告诉他“我还在意你”。

他太了解以前的李晚辞，看似冷静疏离，却对自己格外心软，所以他笃定，这次也一样。

可他彻彻底底地错了。

这七天里，李晚辞的反应，平静得让他心慌，更让他所有的表演都变成了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她从未主动看过他一眼，哪怕两人在走廊、在教室、在食堂迎面相遇，她也只是淡淡移开目光，径直走过，视他如空气；她从未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哪怕是老师安排的小组任务、收发作业这类不得不接触的事，她也都是委托同学代办，全程零交流；他刻意制造的偶遇、刻意上演的甜蜜、刻意发出的挑衅，全都被她视而不见，仿佛身边从没有过苏砚辞这个人，仿佛他们从未有过那些并肩刷题、相视一笑的过往。

李晚辞的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每天准时到校早读，上课专注听讲，笔尖不停记录知识点，课间要么刷题，要么和同桌朱知夏讨论物理竞赛题，放学背着书包独自离开，路线一成不变，节奏稳丝不乱。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和物理竞赛上，错题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真题刷了一套又一套，眼底始终带着专注而坚定的光，活成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模样，没有被他的任何举动打扰半分。

这种彻底的、毫无余地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争吵、任何尖锐的指责、任何委屈的眼泪，都更让苏砚辞难受。

像是一根细小却尖锐的针，日复一日，一点点扎进他的心脏，带来密密麻麻、挥之不去的钝痛，让他连假装幸福的底气都快耗光了。每次演完那些亲密戏，他看着李晚辞毫无波澜的侧脸，心底的挫败感就会疯狂滋生，原本的不甘，慢慢变成了慌乱，那份引以为傲的骄傲，也在一点点崩塌。

可他不肯认输。

他是苏砚辞，是常年稳居年级前列的学霸，是篮球场上万众瞩目的主力，是众星捧月、走到哪里都自带光芒的天之骄子。他习惯了被人仰望、被人追捧、被人迁就，从来没有在任何事上输过，更没有在一段感情里，被人如此彻底地抛弃、如此彻底地无视。

骄傲与不甘交织在一起，推着他一步步走向更极端的偏执，他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不甘心自己所有的表演都石沉大海，不甘心李晚辞真的对他毫不在意。

所以在今天，他做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他要把这场戏演到极致，把所有的刻意都搬到明面上，在李晚辞面前，和白洛溪做最亲密的动作、说最腻歪的情话，让她亲眼看到，自己没有她，过得有多好。

他一定要逼她低头，逼她露出一丝一毫的在意，哪怕是恨，是怨，也好过这样彻底的无视。

“阿辞，你鞋带开啦。”

白洛溪甜腻的声音，打破了场地里短暂的沉默，语气里带着刻意拿捏的、娇滴滴的撒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台阶上的李晚辞听清。她踮起脚尖，微微弯腰，伸手替苏砚辞系着散开的鞋带，手指故意轻轻蹭过他的手腕，动作亲昵又刻意，系好之后，还抬头冲苏砚辞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眼底满是刻意营造的暧昧，“等会儿我们去吃那家你之前说的甜品店好不好？我想吃提拉米苏，想好久啦。”

苏砚辞的指尖猛地僵了一下，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心底升起一股难以掩饰的厌烦。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吃什么提拉米苏，一点都不想和白洛溪去任何地方，更不想让她碰自己，哪怕只是指尖的轻微触碰，都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甚至有些恶心。

可他不能露怯，不能让这场戏穿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不适与烦躁，强行扯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抬手揉了揉白洛溪的头发，动作僵硬，声音却刻意放得温柔，一字一顿，故意拔高了音量：“好，都听你的，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吃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迁就、所有的耐心，从来都只给过李晚辞一个人。以前在一起时，他会记得她不吃甜、不爱腻，会在她刷题累了的时候，默默递上温白开水，会在她熬夜的时候，陪她安静刷题，从不会做这些刻意又油腻的举动。

可现在，他却要对着一个自己毫无好感的女生，演尽所有温柔，只为刺激那个他真正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