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城门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城外的天地豁然开阔起来,官道两旁的屋舍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田野。田埂上满是新绿,油菜花铺成一片金黄。溪水从桥下潺潺流过,农妇们在溪边浣衣,哼着悠扬的曲调。
沈思微趴在窗口贪婪地看着这一切,自从来到这里,她还是头一次走出城去。没有高楼大厦的遮挡,天穹高远辽阔,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尖上,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茶香。
“真美。”她轻声感叹。
裴衍透过她的肩膀望了一眼窗外,淡淡笑道:“再往前走一段就更好看了。”
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渐渐变窄,两侧的植被越来越茂密。转过一道山弯,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连绵起伏的山坡上,漫山遍野都是整整齐齐的茶树。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一垄一垄地铺展开去,从山脚一直绵延到山腰。微风拂过,万千茶树的叶片轻轻摇曳,清新的茶香扑面而来。
沈思微虽然在宁记茶铺待了这些日子,天天跟茶叶打交道,却从未见过茶叶生长在枝头的模样。此刻满目翠色扑面而来,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来茶叶不只是柜台上那些干巴巴的碎叶子,它是活的,是有根有脉、有呼吸有灵气的。
“这就是你家的茶山?”她扭过头看向裴衍。
“这只是其中一座,裴家在江陵周边的茶山一共有七座,这一座种的是白茶。”裴衍道。
马车在山脚下停稳,裴衍率先下车,随后向沈思微伸出手臂。沈思微伸手搭上他的手臂,借力跳下了马车,迫不及待看向那片绿意盎然的茶山。
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晒谷场,几间瓦房围在一起,是茶农们日常起居和制茶的地方。此刻正值春茶采摘的时节,山上山下都是忙碌的身影。
茶山上的管事早已得了消息,领着几个茶农快步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一见裴衍便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少东家,您来了。”
“刘叔。”裴衍微微颔首,语气亲和,“今年春茶采得怎么样了?”
“今年雨水好,春茶的长势比去年强了不少。头拨明前茶已经摘完了,眼下正在采谷雨茶。”刘管事一边汇报,目光一边不由自主地瞟向裴衍身侧的沈思微。
少东家向来独来独往,今日竟然带了位姑娘来,这可是头一遭。大伙儿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都笑着交头接耳、挤眉弄眼。
沈思微自然察觉到了那些好奇的目光,但大家似乎并无恶意,她也就不在意了。
和管事寒暄了几句,裴衍便叫大家各自去忙了。
沈思微跟着裴衍,沿着山间小路拾级而上,越往高处走,空气越清冽,满目的翠色也越浓。茶树一排排整齐地种在山坡上,每棵茶树的顶端都冒着鹅黄嫩绿的新芽。
一路上,过往的茶农们见了裴衍都笑着打招呼,孩童们也围上来叽叽喳喳喊着“裴哥哥”,一点也不怕生。裴衍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糖果让他们自己分,他们便兴奋地跑开了。
“春茶讲究一个早字,明前茶最为金贵,谷雨之后的茶就稍次一等。你看这些茶芽,”裴衍边说边伸手轻轻拨开一片叶子,露出底下一枚嫩芽,“一芽一叶的是最上等的,一芽两叶的次之。采摘的时候手指不能碰到芽尖,否则会发黑,卖相便差了。”
沈思微俯身,端详着那枚细小的嫩芽,满眼新奇:“这么小一个芽头,要摘多少个才能凑够一斤茶叶?”
“上好的白毫银针,一斤干茶约莫需要三四万个芽头。”
“三四万个?!”沈思微惊得瞪大了眼睛,“难怪卖得那么贵……”
裴衍被她这副表情逗乐了,从旁边一位茶农手里借了只竹篓,递给她:“想不想试试?”
沈思微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我真的可以?”
“当然。”
沈思微闻言咧嘴一笑,接过竹篓挎在肩上,跃跃欲试。
“等等。”裴衍叫住她,抬手示范了一下采摘的手法。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芽头根部,向上一提,而非向下一掐。
沈思微学着他的样子试了几下,头几回不是力道太重就是角度不对,弄得芽叶皱巴巴的。裴衍在一旁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纠正。
几番尝试之后,沈思微终于掌握了窍门,成功采下一枚完完整整的嫩芽,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如获至宝。
“成了!”她兴奋地举起竹篓给裴衍看。
裴衍看着篓底那孤零零的一枚芽头,忍住笑,认真地点了点头:“不错,再来三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就够一斤了。”
沈思微:“……”
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沈思微的竹篓里总算攒了薄薄一层芽头。虽然数量寥寥,但她每一枚都采得极为认真,品相倒也没得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