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凛最近对季晨曦的感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他看不得对方遇上事儿。一旦察觉到她的烦恼,骨子里的英雄主义情结就开始作祟。另一方面作为一位如日中天的流量明星,他对生理性喜欢这件事情,又本能地排斥。这就好比希腊神话里阿喀琉斯的脚脖子,全身上下无坚不摧,但一个部位就能一击毙命。《叩星》的导演在业内有个著名的拍摄习惯,他会把所有重场的感情戏都放在最后拍摄。时光如水,不知不觉拍摄已过半。且不管b组配角如何作妖,作为主角的季晨曦和谢凛,至少还有五六场亲密戏份,会集中在年后拍摄。与圈内大多数当红小生一样,谢凛在日常生活中也保持高度自律。身体,工作,生活,甚至自己最重视的cp的超话热度,他都需要绝对的掌控。但季晨曦带给他的,无疑是规则之外的无序。
对此,季晨曦多少有些感知。虽然在网络上,谢凛还是一如既往插科打诨,但二人联络的频次明显降低。以往进妆的清晨,谢凛总会给自己带一杯醒神的热咖啡。最近年关将至,横店气温比以往更低,谢凛的黑咖啡反而不见了踪影。季晨曦见谢凛对自己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心下好笑,却也暗自松了口气。她与谢凛的关系随着时间与事件的推进越发复杂。理性的宿敌,感性的吸引。彼此都知道一旦越界便可能一发不可收拾,就只死守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灰色地带。保持适当距离,却又不愿离得太远。既警惕现实利益的碰撞,又享受偶尔放纵的靠近。
繁忙拍摄之中的小插曲是,某天季晨曦回家时,听到隔壁传来一阵热热闹闹的动静。久违的家常菜香味,伴随着吴侬软语飘了过来。谢凛的家人来了。季晨曦看了看日历,才恍然还有几天便是春节。
季晨曦的父母还没退休,普通人家做了些小生意,家资略有盈余,也算不上大富大贵。家里还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幼妹,父母不愿意早早退休靠明星女儿养老,日日勤恳做工,便也不常来工作地陪她。季晨曦觉得这样最好。她不似其他明星,爱把父母兄妹挂在嘴边,以此彰显家庭和睦方便接洽某些日用品类代言。季晨曦更像古时闯荡江湖的独行侠,赤手空拳走天下。父母知她不易,却也助力有限,只能越发勤勉,尽量不给她添麻烦拖后腿。
开门的时候,看着自家空荡的客厅,季晨曦难得生出几分落寞之意。她想,要不今年就把父母妹妹接来横店过年吧。殊不知隔壁的谢凛,此刻正暗自后悔这么早便把家人叫了过来。谢凛的母亲,年轻时候是刑侦大队的得力干将,如今虽已退居二线,明察秋毫的能力却丝毫不减当年。她在厨房炒糖色准备做糖醋排骨,谢凛随口一句这道菜同组的其他演员也爱吃。谢凛母亲便状似不经意地接过话:“哦,那等会儿做好也给人送点儿。”话音落下,谢凛神色复杂地摇摇头:“不用了。”谢凛母亲什么人,大案要犯都能套出关键信息的业务骨干,点了点头,随即开始跟谢凛拉家常。从小谢凛最怵的就是陈芳女士的家常,从月考成绩到暗恋对象,没有一样逃得过她的法眼。西北的天气,年节的人情,谢凛跟他的母亲大人聊到最后,无奈投降:“您已经绕着主演问了三个问题了。行了妈,我是喜欢季晨曦。但我俩没戏,您这儿媳妇还没着落啊。”
“可以啊谢凛,反侦察意识有长进。”陈芳女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意地找出保温盒盛出小排,“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不可能的。晨曦姑娘住得不远吧,来,把排骨给人送去尝尝。不是你要送的啊,是妈妈请她尝尝手艺。”
谢凛无语。心里却又无端飘过一丝窃喜,替妈妈送东西,就不算是自己特意找人了。对着玄关处的玻璃理理头发,谢凛端着排骨出了门。彼时季晨曦正准备下楼扔垃圾,门一打开看到楼道里徘徊的谢凛吓一大跳。
“那个,我妈做了糖醋排骨,想请你尝尝。”谢凛手伸得直直的,把一盒子肉递到季晨曦眼前。
“啊,谢谢阿姨。”季晨曦放下垃圾袋,接过保温盒放到自家餐桌上。
“我陪你去扔垃圾吧。”谢凛突然开口。季晨曦与谢凛所在的小区并不是特别安全。虽然安保级别已经拉到最高,但是众星云集的小区,依然是狗仔和私生们围猎的对象。季晨曦本想拒绝,可眼见谢凛如小狗一般怯怯的眼睛,到底还是心软了。好在狗仔也要过年,除了行色匆匆夜归的同行。小区里并没有几个人。
数九的寒夜,季晨曦只穿了睡衣,披着羽绒服就出了门。此时风一吹,她紧了紧外套,跺着脚像只瑟缩的小鹌鹑。谢凛看得好笑,走到季晨曦身后,替她挡了西北风的来向。“快走吧,别感冒了。”他们在每日的拍摄中,牵手或是拥抱都是常态。深吻似乎是身体失控的临界点。那日吻戏之后,谢凛没再闻过海潮的气息。他稍稍放下心,却也养成了每日喷香水的习惯。网络上粉丝们纷纷po文,自家哥哥最近香成了一朵栀子花。香水味令季晨曦也安心,凛冽的寒风中,她走在谢凛身后,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角。
在季晨曦漫长的少女时代里,并没有一个人刻意站在她的身前,替她遮风挡雨。季晨曦出身西南小城。说是小城,其实不过巴掌大一块小地方。在谢凛与他的同学们出入名师补习班,参与各种游学项目的少年岁月里,季晨曦单枪匹马在一眼望过去山重着山的小县城里野蛮生长。漂亮女孩儿总是容易招惹是非,漂亮还有个性的女孩儿更是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围绕着季晨曦的流言不堪入目,美丽仿佛天生原罪。男孩子们想要得到她,女孩子们将嫉妒的箭矢投掷向她。一开始只是背后窃窃私语,到后来有人将她堵在卫生间或者操场一角。男孩子们假意英雄救美,换来的是更严重的后果。青春电影里的疼痛女主角,会得到男主妥帖的照顾与无条件的爱。而残阳的余温里,季晨曦从书包里掏出板砖,不甚熟练地使用刚学会的格斗技迎战敌手。她见过有限的爱,更见过无缘无故绵绵不绝的恨。
后来,她已经成名了,许多人在网络上喊“曦曦妈妈喜欢你”。但心理咨询师告诉她,住在她身体里的16岁少女。比常人更加渴求爱。男孩子为了远大前程与她割席,她痛苦得长久失眠,几近抑郁。她把自己沉迷过期爱情这件事归因于身体的喜欢。但咨询师耐心引导她回溯过去,探寻内心。在与自己和解的路上,她看到了那个挥舞着板砖的少女。“没有人保护我,没有人爱我。”彼时,她将这些麻烦事藏在心底不愿告知辛劳的父母,靠自己从流言蜚语中杀出一条路。她以为自己已经无坚不摧,却不想深藏潜意识的阿喀琉斯之踵还是对爱的极度渴求。那个16岁的少女,从未被真正治愈过。
谢凛感觉衣摆被人轻轻拉住了。他与季晨曦之间,有许多
更亲密的接触。在拍摄现场,他们十指相扣,搭肩拥抱,也曾失控深吻。但此时此刻,迎着冷冽的寒风,他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快乐。像儿时吃到第一支冰淇淋,像双脚第一次踩进海边的沙砾中。如同人生被展开新的一角,窥到更广大世界的快乐。崭新,美好,无关情欲。谢凛被很多女孩子亲吻过,入行以后每拍一部戏,就必定会与女主角们拥吻。他自然有过前女友,甚至那一晚的星空下,季晨曦本人也主动在他的脸颊留下一吻。可是所有这些入戏的,带着欲求的,或愉悦或难过的亲吻,似乎都不如这个倒完垃圾的时刻,衣摆被人轻轻一拉。
“你是来爱我,保护我的吗?”16岁的少女挥舞着板砖,带着渴求的目光望向他。
“我是来爱你,保护你的。”谢凛回答。他看见了季晨曦内心的小孩。
那些浅淡的喜欢,满怀的愧疚,悉心的照顾,失控的情绪。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假装若无其事的试探,时而冷淡时而热情的反复,想要隔离却更近一步的情不自禁。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确定的答案。我爱你。
谢凛伸出手,小心而坚定地,把那只拉着自己衣摆的手,握进了掌心。
隔天早晨,季晨曦准备进妆时,隔壁门突然打开了。“早上好啊。”谢凛从门后探出一只脑袋,跟在他身后的是笑意盈盈的陈芳女士:“一人一盅乌鸡汤,冬天进补,开春打虎。”季晨曦也乐了,她没想到谢凛的母亲是这样亲切和气的模样。尽管第一次见面,却好似邻家看着她长大的阿姨。
不知是谁大清早放起了喜气的炮竹。横店日渐稀少的追星族与狗仔,道路两旁红彤彤的灯笼,路边偶见卖烟花的小贩,每一个人都是幸福的样子。
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