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星》西北线拍摄,最后一场重头戏是在一座山神庙里。
季晨曦与谢凛跪在蒲团上时,一束阳光恰好从斑驳的窗户外照了进来。不知名的神像用慈悲的双目凝视着两位年轻人,似乎洞察世间一切真相。
按照剧里的设定,将军夫妇回京前,要到神庙祈祷西北人民安居乐业,永无战乱。在神庙内,预言式的人物出现在二人面前。风烛残年的老道士看见将军夫妇,浑浊的眼登时亮了起来。他说,二人命格贵不可言,且日后定能白头偕老。
这一场戏,是全剧重要的转折点。西北事了,回京复仇。虐点转为爽点,镜头语言必须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光影由暗转明,节奏由紧张转明快。导演亲自勘景,找到了小镇附近一座老旧的山神庙。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传承,虽然庙宇老旧,大殿之内的造像却颇为肃穆传神。
当天的拍摄似有神佛庇佑,结束时阳光才堪堪西斜。谢凛素来喜爱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物,见时间尚早,便邀季晨曦探一探这座恐怕此生再不会涉足的庙宇。用他的歪理说,“既然神仙保佑今天收工早,那多呆呆也能多沾点仙气。”剧组工作人员对二人由横店的剑拔弩张到西北的和谐共处已见惯不惯,也乐见他们培养感情。一阵嘻嘻哈哈的收工之后,小庙里便只余季谢两人。这座荒漠里的小镇实在艰苦,连代拍和私生都不愿来。季晨曦与谢凛,从红毯的聚光灯下回来,倒又多了几分自由喘息的空间。
这个季节,一座败落的山神庙其实没什么好逛的。三进的院落,主殿在最外面。再往里走,无非是一些供奉香火以及休憩的场所。谢凛领着季晨曦径直往里走,就算尽量放慢脚步,也不过二十来分钟就能逛完。二人踏出庙门时,商量着来者即是缘,不如捐些香火钱把庙宇简单修整修整。正说着话,却与独守神庙的小道士遇上了。
正逢寒冬腊月,镇上白事不断。小道出门干活儿,倒不常在庙里。说他小,是因为在这远离尘嚣的僻静之处,能遇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守着一座破庙度日,实在稀奇。小道士见二人并肩同行,拧起了眉头。
“二位愿不愿意来抽支签?”小道士开口道。
谢凛并不愿与方外之人过多牵扯,正打算拒绝,突然想起来季晨曦与高玫热热络络的聊天。如果这小道士解出的签和高玫说的不一样,倒也能以毒攻毒,破除一下高玫搞的那套封建迷信。再怎么说,专业人士总比蛇精的业余爱好强吧。
“行。”谢凛一口答应。季晨曦对玄学之事本就感兴趣,二人随小道士返回主殿,刚刚拍摄的置景已撤了下来。殿内除了一座神像与日常供奉,竟什么也没有。夕阳的光线打在空旷的地面,莫名为殿堂增添了几分神性。小道士拿出签筒,敲响近旁的洪钟。悠悠磬音拉开宿命的红线,“啪嗒”,两支签落了出来。
一支上上签。一支下下签。
季晨曦问的事业,签文直言好风上青云,壮志展鸿图。喜得季晨曦小心翼翼把签文揣进羽绒服内兜。一扭头,谢凛臭着一张脸,季晨曦瞥见他手上那张下下签,自觉把眼角眉梢的笑意收了起来。
小道士却笑了起来,未待谢凛开口便问道:“善信问的是姻缘吧?”
“你怎么知道?”谢凛警惕地望着小道士一张平淡到让人记不住长相的脸。
“镜中花,水中月,来时路途多崎岖,去程天远多障难。”小道士不接话,只自顾自地解签,“这几句话不用我多说,善信也能明白。你我今日偶遇,因缘具足,我只送善信一句话,触底反弹,否极泰来,事在人为,人定胜天。下下签虽然要带你走一段低谷,但万事的转机都在自己的坚持和行为里。”
谢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旁季晨曦的脸色却变得很奇怪。小道士深深望了一眼二人,转身离开。夕阳将整个庙宇笼罩,人和神都泡在金色的日光里,仿佛人内心潜藏的神性也袒露出来。
回程路上,季晨曦思考再三,还是叫住了谢凛:“谢凛。刚刚你签文上那几句话,呃高玫也对我讲过。”
“蛇精?”谢凛停下脚步。
“玫玫说,我的事业运正财运都很好,但感情线分岔,大概是镜中花,水中月……”季晨曦觑着谢凛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
“哦”,谢凛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天空中缓缓围拢铅灰色云层,风又吹来雪粒子。季晨曦看了看谢凛,心里压抑着沉重。她想,他们是靠流量与人气活着的吞金兽。有名有姓的流量艺人,年入数目普通人可望不可及。感情运差些就差些,有什么资格难过呢?可是看着谢凛孤单的背影,季晨曦心里却像压抑着石块一般沉甸甸的。
“噗”,预设之中的低气压并没有到来。谢凛憋了一会儿,终究没憋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傻姑娘,你在担心什么呢!”谢凛揉乱季晨曦的头发,又顺势帮她把羽绒服的兜帽戴起来:“你是想说这么凑巧的事儿,会不会成真对吗。不顺就不顺呗。那小道士不是说了事在人为嘛。感情不顺,咱还有事业和钱呐。走走走,别愁了,请你吃饭去。”
在担心什么呢。季晨曦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明星不似普通人,他们的情感是断点的。大多数时候,身在名利场,他们总会以理性思考问题。万事利为先,无情也无意。只有在某些瞬间,情感会忽然浮现。但来不及思考,繁忙的工作又会迅速把感情压制下去。
那一年的最后一个日落,是季晨曦与谢凛一起看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西北线拍摄已接近尾声,元旦前的最后一个拍摄日结束,导演宣布放假一天。每日与酷寒和黄沙搏斗,重场戏全部完成之后,剧组得到短暂的喘息。
收工之后,谢凛问季晨曦:“今晚有流星雨,去不去看?”
“不去。”季晨曦斩钉截铁拒绝。工作之余,她向来是居家派。寒冬腊月的,户外活动于她而言等于受罪。
“我借了剧组房车,打算去集市称几斤羊排,学一学西北正宗的清炖羊排做法。再缓几个冻梨,煮一壶热红酒。哦对了,《灌篮高手》大电影,没来得及看吧。我缓存好了,打算今晚一边等流星雨一边看……”
“谢凛。”季晨曦笑出了声,“你这是早有预谋吧。”
“我这是投其所好。”谢凛坦然承认。
后来,当季晨曦在威尼斯热烈的阳光下再次遇见谢凛时,她并不想与他追忆往昔。恩怨纠葛一旦彻底放下,便再难激起内心波澜。可那一晚的流星雨,实在太美。美到她在偶尔失眠的夜晚,总会想起那一晚辽阔而深远的星空,以及星空下的人。
零下温度的冬夜,除了谢凛这个浪漫主义理工男,大概没人会跑到荒郊野岭看星星。何况剧组所在的小镇周边,并不是观星的最佳位置。四野寂然,万籁俱静。小镇边缘的位置,随着夜幕深沉,光线逐渐黯淡下去。季晨曦与谢凛运气好,这一晚,沙尘与云层奇迹般散尽,仰头即见北半球的星空。星子虽不如夏日般耀眼,但房车上的肉汤与红酒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温暖的氛围令星空也变得温柔。谢凛系着围裙在狭窄的灶台边忙碌,蓝牙音箱流淌出不知名的钢琴曲。季晨曦切了一首歌单曲循环,是五月天的《星空》:命运偷走如果只留下结果时间偷走初衷只留下苦衷你来过然后你走后只留下星空……
“我以为你会喜欢更小众一些的音乐。”谢凛盛出一盆羊排并一碟椒盐,又倒了两杯散发着橙香的热红酒。
“我这么在意流量与热度的人,怎么会真的爱小众?”季晨曦戴上谢凛准备的手套,抓起一块羊排大快朵颐。谢凛手艺不错,羊排软烂脱骨,嫩而不柴。一口肉一口酒,窄小的餐桌上还搁着几枚多汁的冻梨。拍古偶需要保持身材,季晨曦上一顿放纵餐还是跟谢凛一起吃的羊肉面片。饿久了,见着肉都眼冒绿光。谢凛打开投影仪,熟悉的樱木花道流川枫等人出现在荧幕上。
“谢凛。”季晨曦舒服地叹了口气,“我们学小燕子五阿哥紫薇尔康他们,逃亡吧。开着房车,去西藏,去大理,去三亚,每天有酒有肉,再不管什么商务什么咖位什么流量什么利益。钱用完了,就去卖艺。你唱歌不行,你就站旁边儿,做个漂亮的花瓶。我也不会唱,我去写诗怎么样。我在大理见过卖诗歌的人,我用你漂亮的脸来招揽生意。我们浪迹天涯去……”氤氲的热气里,已在蒸煮过程中挥发掉90%酒精的红酒,还是让季晨曦醉了三分。她看着谢凛,眼睛亮晶晶的,像月亮旁边的启明星。
“晨曦,看,流星雨。”谢凛温柔地,克制地摸摸季晨曦的头顶,并未回应她无边无际的畅想。他推开房车的窗户,冷冽的寒风灌入室内。夜空辽远,季晨曦从窗口望出去,流星雨像是太空跌落的梦。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无垠的夜色,房车的灯火,汤与酒的腾腾热气,坠落的星星。
阿信一直在唱:你来过然后你走后只留下星空……。
“谢凛。”季晨曦突然起身。她越过狭窄的餐桌,凑到谢凛身边,在他的唇角落下轻轻一吻。漫天流星之下,季晨曦对谢凛说:“在你心里,其实从未有过一些瞬间,把我排在名利之前,对吧。”
“我……。。”
“可是,我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