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树德这才收手,夹起带鱼,鱼肉细嫩微甜,酱汁浓稠挂筷,俩人吃喝了一会之后,许红梅目光如丝缠上彭树德的视线:“走一个!”
“来,走一个。”彭树德端起杯子颇为豪为豪爽。
许红梅也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人都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许红梅呛了一下,用手背掩着嘴,轻轻咳嗽,脸腾地红了。
“慢点喝。”彭树德说着,又给她倒上。
几杯酒下肚,两人说起以前在机械厂的旧事,哪个车间主任爱占小便宜,哪个女工和领导不清不楚,哪次发奖金闹了矛盾……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但说起来,都带着笑,带着感慨。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红梅,咱俩认识,有十几年了吧?”他问,眼睛看着杯子里晃动的酒液。
“十三年了。”许红梅也端起酒杯,眼神有些飘忽,“你当副厂长那会儿,我还是车间统计员。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真快。”彭树德把酒喝了,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却没夹菜,在盘沿上轻轻敲着,“这十几年,我起起落落,你也……不容易。”
许红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拿起酒瓶,给彭树德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都不容易。这年头,女人想干点事,更难。”
两人追忆往昔,时间渐渐到了九点钟。彭树德打了一个饱嗝。轻轻顺了顺肚皮道:“红梅,你不是说有啥事,直说。咱俩之间,用不着拐弯抹角。”
许红梅抬起头,脸上带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也没啥大事,就是……听说你刚到砖窑总厂,就办了件大事?”
“大事?”彭树德眉毛一挑,“我办啥大事了?我连办公室门朝哪儿开都还没摸清呢。”
“行了,老彭,跟我你还装。”许红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把一对胸脯往前一挺,眼神灼灼:“魏从军那事,现在县里都传开了。说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抓了办公室主任看黄书,多大个事,还整到公安局去了!”
彭树德笑了“传得还挺快。这不是啥魄力不魄力,是原则问题。一个厂办公室主任,上班时间在办公室看那种不三不四的东西,影响多坏?我不处理,工人们怎么看?厂风还要不要了?”
“看书都是原则问题了?那你摸我不是该枪毙了,行了,别给我扯这些。”许红梅笑着拿起酒瓶又给彭树德倒酒,“不过老彭,我多句嘴,你别嫌烦。魏从军就是个办公室主任,芝麻绿豆大的官。看本闲书,批评教育一下,写个检查,也就行了。弄到公安局,还拘着,有点过了啊!都是同志,以后还要在一起工作,闹得太僵,不好。”
彭树德端起酒杯,没喝,在手里慢慢转着,眼睛看着许红梅:“红梅,你这话,是替魏从军说的,还是替别人说的?”
许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化开了:“我能替谁说?我就是觉得,得饶人处且饶人。你刚去,正是用人的时候,树立威信是应该的,但也得注意方式方法,团结大多数嘛。你说是不是?”
“团结大多数?”彭树德把酒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红梅,你说说,怎么团结?我去砖窑总厂,王铁军给我安排的办公室,破的没办法看。他自己的办公室,倒是他娘的敞亮。被我抓了现行,还他妈嘴硬。我叫他主动辞职,给他留面子,他当我放屁。这叫团结?”
他恢复了厂长的姿态:“红梅啊,咱们都是老同志了,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有些道理不用我说你也明白。政治路线确定之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一个单位,风气正不正,关键在领导班子,在一把手。我彭树德是县委派去的厂长,是要去干活,是要去解决问题的,不是去当受气小媳妇的。我这个厂长,如果连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都要不来,连一个违反纪律的办公室主任都处理不了,我还怎么开展工作?那一千多号工人谁还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