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方云英沉默着。窗外的知了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咱们家现在,其实也不差什么了。你在工业局,虽然是闲职,可好歹级别还在,工资照发。我也……我也退到二线了,挂个名也清闲。我觉得,没必要再去蹚那浑水了。”
她说得很委婉,甚至带着点劝慰的味道。可彭树德一听这话,脸色就沉了下来。
“闲职?清闲?”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脚步有些重“我才五十二,你让我天天在工业局大院扫地?你让我看着那些以前见了我点头哈腰的人,现在见了我爱搭不理?云英,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你了解我。我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人。让我闲着,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走到方云英的办公桌前,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材料。是协政的一份调研报告,关于“发展县域特色经济的几点思考”,标题印得很大,用的是老式的铅字印刷,油墨有些洇开了。
“你看看你,天天就研究这些。”彭树德晃了晃那份材料,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有什么用?参政议政?提意见建议?谁听?咱们县里,真正说了算的,是县委,是县政府。你们协政……”他摇摇头,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闹着玩的。
方云英伸手拿回那份材料,动作很轻,但很坚定。她把材料在桌上抚平,边缘对齐,然后抬起头看着彭树德。
“协政有协政的职责。调查研究,建言献策,这也是工作。不像你说的,没人听。县委、县政府做决策,也需要听取各方面的意见。”
彭树德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理解,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他们夫妻几十年,一个在国有企业摸爬滚打,一个在政府部门呢按部就班,思维方式早就走向了两个方向。
“好好好,你说得对。”彭树德摆摆手,不再争论这个话题。他看看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在县委大院的围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晚上我不在家吃饭。”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王铁军和陈友谊约了饭,在‘曹河春’。”
方云英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你怎么还和王铁军一起吃饭?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怕什么?早就约好的,还有农业局老冯。”彭树德打断她,语气轻松,“都是县里安排的工作,让我去砖窑厂,我们私人没什么嘛?吃个饭,聊一聊,正常的同志交往。再说了,陈友谊也在,他是政府办主任,是个稳妥的人。”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来:“你晚上啊,回家注意点,别骑车了……。”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方云英坐在椅子上,倒是对来自彭树德的关心很是心暖。
窗外的阳光又偏斜了一些,从她的办公桌移到了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几年前自己二哥写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宣纸已经有些泛黄,装裱的绫边也有了霉点。
她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彭树德的身影正好走出县委大院的门卫室,朝街上走去。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快,带着一种久违的劲头。
方云英的手扶着窗框,木质的窗框被晒得发烫。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五万块钱。她没送出去的钱。彭树德以为送出去了,以为县委书记收了钱,才给了他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