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起针之后,腿部那顽固的肿痛虽奇迹般减轻大半,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仿佛万千细针同时轻刺又似蚂蚁啃咬的奇异痛楚,遍布施针区域。
然而,自始至终,除了最初几声压抑的痛吟,朱标再未呼痛,甚至脸上还保持着那淡淡的笑意。
顾逸之看在眼里,心中敬佩油然而生。
这便是储君的修养与担当,将一切苦楚内化,只将从容示于人前。
或许,也只有在自己这个“医者”面前,他才能偶尔卸下铠甲,流露出真实的脆弱与痛苦吧!
“殿下,”顾逸之收拾好针囊,语气郑重,“明日,请允许臣随侍入宫。”
朱标正由内侍扶着慢慢坐起,闻言一愣:“顾卿要入宫?自然是该去的,你如今也是父皇义子……”
“不,”顾逸之打断他,解释道,“臣并非以义子或医官身份入宫赴宴。”
“臣请扮作殿下贴身侍卫或随从,混入侍从队伍中进入。”
“如此,一来,你我关系不至在宴席上显得过于亲密,引人注目。”
“二来,便于臣就近观察殿下情况,若有不妥,可及时于僻静处为殿下再次行针或给药,不至延误。”
“若以义子身份列席,众目睽睽之下,反而不便。”
朱标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节,不由以手扶额,苦笑道:
“是了是了,孤真是病得糊涂了,竟未想到这一层。还是顾卿思虑周全。”
“好,明日孤自会安排,你便以新选侍卫的身份,随孤车驾入宫。”
顾逸之这才心下稍安,告退回房。
时间紧迫,他需连夜赶制明日宴会期间朱标需服用的丸药。
汤药不便携带,丸药则易于隐藏和吞服。
他将几味具有强心、利尿、镇痛及醒神开窍功效的药物,按严格比例研磨成极细粉末。
以蜂蜜和少许糯米粉为粘合剂,在灯下仔细搓制成黄豆大小的丸剂。
这活儿极考验手上功夫与耐心,分量差之毫厘,药效便可能天差地别。
小福在一旁帮忙筛药粉,看着顾逸之专注搓药的样子,忍不住小声嘀咕:
“先生,现在知道搓药丸不容易了吧?往日里还嫌我手脚慢。”
顾逸之头也不抬,嘴角却微微上扬:
“你这小子,倒是记仇。不过你说得对,这手上功夫,确需千锤百炼。”
“你可知,当年我做药童时,师傅要求我一炷香内必须搓出三百粒大小均匀、软硬适中的药丸,差一粒便没晚饭吃。”
小福来了兴致:“先生还有师傅?我怎么从未听您提起过济世堂以前的事?”
顾逸之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却有一瞬间的飘远。
他口中的“师傅”,自然是原身记忆里那位早已故去的养父,也是济世堂最初的主人。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这点微末技艺,大多是他手把手教的。”
“他常说,医者用药如用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搓药丸,练的不只是手上巧劲,更是心静与专注。”
两人低声聊着,手下却不停,时间在药香与指尖的细微动作中悄然流逝。
待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一小罐乌黑润泽、大小均匀的丸药终于制成。
顾逸之小心翼翼地封好罐口,长舒一口气,只觉眼睛酸涩,手指也有些僵硬了。
刚合眼想歇息片刻,门外便传来轻轻叩击声,是朱标派来的贴身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