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复又问道:“如此说来,你并未派人去太医院通报孤今日突发急症?”
“尚……尚未……”王太医颓然伏地。
“嗯!”
朱标竟似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略略放松:
“起来吧,退下。今日之事,暂不必报与太医院知晓。孤这里有顾郎中即可。”
那王太医猛地抬头,似有不解,更兼惶恐。
但看到朱标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凝重的顾逸之,终究不敢多言,只得颤声应道:
“是……臣告退。”
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书房,仿佛逃离了什么可怕的是非之地。
待书房门重新关上,室内只剩下顾逸之与朱标二人,以及两个远远侍立在角落,垂首屏息的心腹内侍。
朱标似乎才真正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担。
他尝试着想将肿胀的右腿从榻上挪下来,却因疼痛和沉重而动作艰难。
“殿下且慢!”顾逸之急忙上前阻止,“万万不可!殿下此刻最需静卧,减轻心脏负担,以利水湿下行。”
“若强行站立行走,气血逆冲,恐加重肿痛,于病体有百害而无一利。”
朱标动作一顿,看向顾逸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顾郎中之意……孤之病根,竟在心脉?!需得全身……如心脉一般安稳静养,方能减轻心脉之累?”
他咀嚼着顾逸之刚才的话,虽非完全明了医理,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殿下明鉴。”顾逸之颔首,“心主血脉,为五脏六腑之大主。殿下久劳心脾,心气已虚,推动血脉、运化水液之力不足,故水湿停聚于下。”
“此刻当以静养为上,减少一切耗损心气之举。”
朱标听罢,不再坚持,反而对侍立的内侍吩咐道:
“扶孤躺好。你们也都退到外间候着,非召不得入内。”
待内侍将他安顿妥当,悄声退出并掩上门后,朱标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一直强撑着太子威仪与镇定,似乎也随之松懈了几分。
他额上冷汗更密,忍不住发出几声压抑的痛吟:
“哎哟……这腿,真是疼得钻心……顾……顾老弟,你自己搬个凳子坐,近些说话。”
这突如其来,近乎家人般的熟稔称呼,让顾逸之微微一怔。
他依言搬过锦凳,在榻边坐下。
朱标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没了外人,孤也不必硬撑着了。你也是,不必太过拘礼。”
“按说,你救了母后,父皇母后已认你为义子,你我也算得是兄弟了。”
顾逸之这才对这位史书上评价甚高的仁厚太子,有了更为真切的认识。
他并非一味宽和到没有脾气,也并非不懂帝王心术。
只是在信任的人面前,愿意卸下防备,流露出真实的疲惫与痛楚。
待顾逸之坐定,朱标稍稍凑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探究与一丝冷意:
“顾老弟,你方才所言太医院药方的问题,依你之见,以太医院诸位,尤其是戴院使之老成持重、经验丰赡,当真会……看不出此中关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