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恕罪,是小的一时情急。我……我有一同乡,病势沉重,已是危在旦夕,求顾先生发发慈悲,救他一命!”
顾逸之闻言,并未立刻应答,只是眉尖轻轻蹙起。
他生就一双柳叶长眉,此刻微蹙,更添几分文人沉吟的风致。
这形容,还是小福从前偷看话本子后,用来打趣他的。
往昔只觉无奈,此刻在这深宫之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对那调皮小子的惦念。
他收敛心神,眼下需先理清马三宝所求之事。
他缓缓自床榻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方停下转身,目光落在马三宝焦虑的脸上:
“你要我救人,须得先答我几个问题。”
马三宝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顾郎中尽管问,小的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逸之沉吟片刻,抛出第一问:“你与这位同乡,是自幼相识,还是入宫之后才结识?”
不待马三宝回答,他紧接着问出后面两个问题:
“同乡病重,为何不按规矩上报宫内监,延请太医院医官诊治?”
“你这同乡是于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之前便已染病,还是娘娘痊愈之后,才病倒的?”
三个问题问完,顾逸之已踱至屋内那张简朴的木桌旁。
他动作熟练地取过一旁的小茶炉,拨开灰烬,添上新炭,又置上那把略显陈旧的铜壶。
这处偏殿虽时常空置,但因隶属太医院管辖,炭火供应倒是不缺。
于他而言,算是难得的便利。
炭火渐渐旺盛起来,赤红的火舌吞吐,带来融融暖意。
顾逸之静静看着火焰,直到壶中水声渐响,白汽氤氲,他才提起铜壶,将沸水注入早已备好的茶盏之中。
茶叶在滚水中舒展,茶香随之逸散开来。
这般泡茶之法,在大明士大夫眼中,或许失之粗率,但顾逸之向来不以风雅自居,只求随心适意。
就在茶香袅袅升起之时,一直沉默思索的马三宝终于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决然。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随即神色一正,朝着顾逸之郑重地行了一揖,“多谢顾郎中指点迷津。”
他说话时仍带着些许云南乡音,嗓音尚处于变声期的青涩,但那神态举止,却努力模仿着成人的沉稳。
顾逸之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困境中迅速成长的影子。
他缓缓摆手,语气依旧平和:“我只是提了三个问题而已,何来指点之说。马内侍请讲。”
“不敢当顾郎中如此称呼,”马三宝态度谦逊,组织着语言,“郎中三问,环环相扣,如同明灯,照亮了小的方才被忧惧蒙蔽之心。”
他顿了顿,开始逐一回答:
“我那同乡,名叫花束瑛。并非自幼相识,乃是入宫之后,因口音相近,彼此才多了些照应。”
他略微腼腆地笑了笑,迅速瞥了顾逸之一眼,又低下头去。
“花兄比我年长几岁,入宫也早,行事颇为老成,平日对小的多有照拂。”
“他此次患病,起初只是寻常风寒,却拖延日久,一直未能痊愈……”
说到此处,他话锋转入第二个问题,声音压得更低。
“之所以未敢上报宫内监延请太医,实因当时皇后娘娘病重,太医院上下皆忙于凤体,无人敢分心他顾。”
“花兄……他也不敢声张,唯恐自身病气污秽,若传扬出去,冲撞了娘娘凤驾,那便是万死莫赎之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