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极低快的音节,并非中原语言。
由于之前楚达对相关的西域语言也留了心,曾设法找来零星记载西域词汇的杂书,还私下向一些接触过西域贡使的太监请教过简单词汇发音。
此刻,他集中全部精神,捕捉着阿伊莎那近-乎无声的呢喃。
“时机……未到……复仇……必须等待……”
破碎的音节,夹杂着浓重的口音,还有楚达不熟悉的词汇。
但结合语境和那几个关键词,楚达猜出了大概,这绝非一个普通宫女日常的嘀咕!
阿伊莎,果然不仅仅是贴身侍女那么简单!
楚达心中警惕,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认真诊脉,开具温补调理的方子,叮嘱注意事项,看上去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太医。
不过,安乐堂的日常仍在继续,特别是楚达出了风头之后,皇后一党显然加强了对楚达的打压。
冯保利用内务府副总管的职权,开始在各种细枝末节上为难安乐堂:拨付的银炭数量不足,且掺杂劣质;日常所需的米粮菜蔬,总是最次的一批送到;以“精简用度”为名,想要将安乐堂两个老实肯干的小药童调去别的苦差。
这些手段不算致命,却足够恶心人,意图扰乱安乐堂运转,让楚达疲于应付,无暇他顾,甚至出错。
楚达对此早有预料。他一面凭借“楚一刀”的名头和皇帝偶尔的赏赐,自己贴补部分用度,维持药房基本运转,一面让苏檀将各项克扣短缺记录在案,账目做得清清楚楚。
同时,他借着为各宫低位嫔妃、太监宫女诊治的机会,传递着内务府苛待安乐堂、影响医药供给的消息。
这样做虽动摇不了冯保,却也让他不敢做得太过明目张胆,毕竟若真因克扣导致哪个宫人用药延误出事,捅到皇帝面前,他也吃罪不起。
与冯保的刁难相比,楚达在安乐堂与苏檀的共事,则成了纷扰中难得的宁静。
苏檀性情沉静,医术基础极为扎实,对药材药性如数家珍,处理文书账目一丝不苟。
楚达欣赏她的专业,常与她探讨一些疑难病例,或是指点她一些制药、辨药方法。
苏檀起初只是恭敬聆听,渐渐眼中会流露出震撼。楚达的许多见解,与她自幼所学虽不尽相同,却往往能直指要害,解释许多她以往困惑的现象。
她开始主动向楚达请教,两人常在药房,一讨论便是许久。
烛光下,一个侃侃而谈,一个凝神静听,气氛宁静和谐,颇有几分学术知己的味道。
萧玉萝仍是安乐堂的常客,她可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医术讨论,只觉得楚师父和苏檀姐姐在一起时,一个说一个记,一个抓药一个核对,默契得不得了。
她常口无遮拦地嚷嚷:“楚师父,你和苏檀姐姐好像我爹娘在书房的样子哦!”或是,“苏檀姐姐,你给楚师父研墨的样子真好看!”
每每这时,苏檀总是红了脸颊,低声呵斥“二小姐休要胡言”,手下动作却难免忙乱。
楚达也是哭笑不得,板起脸训斥萧玉萝,眼底却并无多少怒意。
然而,苏檀对楚达的感情,在日复一日的接触中滋长,只是她恪守宫规与身份,将这份好感深埋心底。
有时候,苏檀自己也觉得好笑,楚达是个太监,自己怎么能有奇怪的想法?
然而,她还是不受控制,只在无人时,对着楚达批注过的医书,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