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从弟子们那里听来的,”相里成道,“今天上午,咱们墨家在咸阳的弟子,有三十多人都领到了粮食。少的有三石,多的有五石。大家都高兴得很,说这国尉虽然手段狠辣,但确实有真本事。”
相里冲沉默片刻,问道:“弟子们都是怎么说的?”
相里成道:“是啊,你看他,先是控制了中尉军,又掌了尚书台,然后斩了赵贲立威,现在又开始发粮赏赐。这些粮食,据说都是从清查册籍里省下来的。以前那些死籍、假籍,冒功买爵的,都被查了出来。”
相里冲点了点头:“这倒是实事。那个张苍,听说是李斯的门人,算学了得。能在几日之内理清关中巴蜀的册籍,确实有些本事。”
“何止是有本事,”相里成道,“孩儿听说,那张苍连夜用算筹推演,硬是把那些乱账都给理清了。现在国尉府提拔他做了治粟内史丞,还赐了他尚书台‘行走’的权力。”
相里冲沉吟道:“这国尉用人,倒是不拘一格。”
“父亲,孩儿觉得,这国尉做的这些事,对咱们墨家也有好处,”相里成道,“我们墨家讲兼爱非攻,讲尚贤尚同。这国尉现在做的事,不就是尚贤吗?他用张苍,用蒙景,这些都是有才能的人。”
相里冲摇了摇头:“你这孩子,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国尉用人,不是为了尚贤,而是为了巩固权力。他用张苍,是因为需要张苍的算学才能来理清账目。他用蒙景,是因为需要蒙家的名望来安抚郎卫。”
“可是父亲,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至少他做的事是对的啊,”相里成道。
相里冲叹了口气:“成儿,你要明白,施恩和收买人心,往往只在一线之间。”
“可是父亲,”相里成不解道,“收买人心又如何?至少他做的事,对百姓有好处啊。咱们墨家不是讲兼爱吗?只要对百姓有利,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呢。”
相里冲沉默了。他知道儿子说的不无道理。墨家确实讲兼爱,讲利天下。如果这国尉做的事确实对百姓有利,那么从墨家的立场来说,似乎也无可指摘。
但他心中总有些不安。这个国尉嬴子荆,手段太过狠辣,心机太深。这样的人,真的会一心为民吗?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墨家弟子快步走了进来:“巨子,尚书台来人了,说是摄政召见。”
相里冲心中一惊:“摄政召见?可说了是何事?”
“没说,”那弟子道,“只说请巨子速速前往章台宫尚书台。”
……
半个时辰后,相里冲来到了章台宫尚书台。
内堂中,扶苏和嬴子荆都在。
“相里巨子,”扶苏温和地说道,“劳烦先生远道而来。”
“摄政客气了,”相里冲行礼道,“不知摄政召见,有何吩咐?”
扶苏看了嬴子荆一眼,嬴子荆上前一步,开口道:“相里巨子,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相里冲心中更加疑惑:“国尉请讲。”
嬴子荆道:“巨子可知,如今秦国的文书,多用竹简木牍?”
相里冲点头:“自然知道。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不错,”嬴子荆道,“竹简木牍虽然坚固耐用,但也有不少弊端。例如竹简木牍太过笨重。一卷竹简,动辄数十斤,搬运不便。还有制作繁琐。需要削竹、烤青、打磨、编连,费时费力。以及不易保存。时间久了,竹简容易腐烂,木牍容易蛀虫。”
相里冲听着,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他不敢确定,只是道:“国尉说的不错。这些确实是竹简木牍的弊端。”
“除了竹简木牍,还有缣帛,”嬴子荆继续道,“缣帛倒是轻便,也好保存。但缣帛太贵,非寻常人家所能用。一匹缣帛,价值数千钱,若是用来书写,实在是奢侈。”
相里冲道:“国尉所言极是。所以民间多用竹简,官府才用缣帛。”
“正是如此,”嬴子荆道,“但我想,如果有一种东西,既轻便如缣帛,又便宜如竹简,岂不是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