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终于开口:“所以,黑狄氏和齐地海商,就是你这双翼的根基?”
“正是。”嬴子荆没有否认,“黑狄氏虽是义渠后裔,但他们在秦国内迁已有数十年,既了解中原,也了解草原。他们可以成为连接农耕与游牧两种文明的桥梁,是左翼的根基。而齐地海商,则是连接中原与海洋的枢纽,是右翼的根基。”
“齐国当年能称霸东方,靠的便是海商之利。那些海商世代往来于渤海、黄海之间,与辽东、朝鲜、倭国都有贸易往来。他们掌握着航路,熟悉海况,这些都是帝国海上双翼的基础。”
嬴子荆目光诚恳:“孙儿重用骞渠,不仅是因为他能打仗,更是因为他能让其他草原部族看到,归顺秦国是有前途的。同样,若能善用齐地海商,让他们看到为秦国效力能得到更大的利益,他们便会成为帝国在海上的眼睛和手臂。”
“皇大父,子荆知道这条路很难走,甚至可能失败。但若不走这条路,秦国永远只能是中原的秦国,永远是那条北冥之鲲,虽大,却只能潜于深渊。匈奴、百越、羌氐,这些异族永远是秦国的威胁,永远需要大军防守,永远是帝国的负担。海洋的财富和机遇,也永远无法为我所用。”
“但若能生出这双翼,鲲化为鹏,那秦国的疆域将扩展十倍,国力将增强十倍。到那时,秦国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千古未有之帝国,能从一世流传到万世。”
殿内再度沉寂。
嬴政背着手,缓缓踱步,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良久,嬴政才道:“你这想法,倒是……宏大得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鲲生双翼……朕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过如此大胆的构想。”
他转身看着嬴子荆,目光复杂:“只是,你可想过,若是黑狄氏反叛,会是何等后果?若是草原诸族效仿,各自拥兵自重,到那时这左翼非但不能助鹏飞翔,反而会拖累鹏身,帝国四分五裂,又该如何收拾?”
嬴子荆顿了顿,声音变得冷冽:“宣太后当年能成事,不仅是因为她怀柔义渠王,更是因为她懂得何时该下狠手。义渠之中,必有心怀异志、不肯归顺者。对这些人,子荆绝不会手软。”
“孙儿要留下的,是那些愿意亲近华夏、认同秦国、真心为帝国效力的人。这些人,无论是黑狄氏还是其他部族,都可以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成为大鹏之翼。而那些心怀异志的,便如朽木败草,烧掉便是。鲲化为鹏,需要的是真正的羽翼,而非累赘。”
嬴政盯着嬴子荆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几番变化,最终叹了口气:“你倒是有见识,也有魄力。只是,玩火者,终究会自焚。”
“罢了,你们下去吧。朕乏了,也需要好好想想。”
两人行礼退出。
走出殿门。
扶苏停下脚步,看着嬴子荆的背影,终于开口:“子荆。”
声音有些涩。
嬴子荆转身。
扶苏看着他,良久才道:“你方才说的那些……鲲化为鹏,草原海洋为双翼,这等规模之国,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他顿了顿,“为父本该欣慰,你有这般见识。可是……”
话没说完,喉头哽住。
嬴子荆默然。
“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扶苏声音愈发低沉,“囚禁父皇,掌控朝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为父知道你有你的苦衷,可……”他深吸一口气。
嬴子荆沉默片刻:“父亲,孩儿知道。”
“你知道什么?”扶苏声音里带了些颤抖,“……你可想过后果?”
嬴子荆抬起头,眼中竟也有些湿润:“父亲以为,孩儿想这么做吗?”
两人对视,都不说话。
扶苏闭了闭眼:“罢了。老子云: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父如今只能守着这份黑,盼着你还记得那一点白。”他看着嬴子荆,“你方才说的那些,为父听着。只是……”
“只是要走到那一步,道阻且长。”嬴子荆接过话头。
“不仅道阻且长。”扶苏苦笑,“还需父皇安然无恙。子荆,为父求你,无论如何,莫要让父皇……”
话到此处,说不下去了。
嬴子荆垂下眼:“孩儿明白。”
扶苏深深看了他一眼:“方才那些话,你可是真心?”
“千真万确。”
“那便好。”扶苏点点头,“你刚刚说的,鲲化为鹏,谈何容易,鲲若不健壮,如何化鹏?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朝局。待根基稳了,再谈其他。”
嬴子荆应声:“孩儿省得。”
正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宫道传来。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蒯彻和骞渠快步而来,行至近前,躬身行礼。
蒯彻面色凝重:“公子,骞渠将军方才在兰池宫外巡视,公子胡亥突然现身兰池宫外,言称要面见皇帝陛下。属下拦住了他,但他说有要事禀报,非见陛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