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一怔,看着女儿。
蒙子衿将诏书放回案上,正色道:“父亲有所不知,昨夜与今日情势已大不相同。昨夜兰池宫传出变故,却无正式诏令,若父亲贸然调动郎卫,旁人如何分辨你是乘乱谋反还是真心勤王?纵然父亲一片忠心,也说不清道不明。况且中尉军已被嬴子荆掌控,郎卫兵力不及,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这是‘乱’,入局者不知死生,故不可动。”
蒙毅点头道:“这我自然知晓,所以昨夜才按兵不动。可如今应召而去,岂非正中他人圈套?”
“非也。”蒙子衿摇头道,“如今诏书正式下达,盖有皇帝御玺,名正言顺。此时此刻,他在局面上已经‘胜’了。父亲若不去,便是违逆圣旨,抗命不尊,这岂非兵家大忌?。”
“纵然现在公子扶苏与公孙嬴子荆真有谋逆之心,可只要诏书是真的,皇帝尚在其手中,父亲便不能不去。否则便坐实了不忠之名,往后如何自处?”
蒙毅沉吟片刻:“你说的虽有道理,可万一此去有性命之虞呢?”
蒙子衿轻笑道:“父亲多虑了。孙子曰: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嬴子荆若要对父亲不利,昨夜乱局便是‘无备’之时,何必等到今日下诏?”
“他现在召集三公九卿,是要稳定朝局,借群臣之势压服异己,行的是‘正兵’,求的是‘治’。父亲身为郎中令,掌管郎卫,他正需要父亲表态归附。此时杀人,是下下策,嬴子荆既能布下这等先胜之局,便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蒙毅听罢,心中稍安,却仍有疑虑:“照你这般说,为父此去便要归附于他了?”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归附谈不上。”蒙子衿缓缓道,“父亲只需顺势而为,看清局势再做决断。”
“嬴子荆现在控制了中尉军、尚书台,又有公子扶苏为后盾。父亲纵然不愿归附,也不可公然反对。不如先去赴会,看他到底要做什么,再从长计议。”
“况且,”蒙子衿话锋一转,“父亲还有最大的依仗。大伯蒙恬手握三十万上郡精锐,驻守北疆。只要大伯军队在,无论嬴子荆还是旁人,都不敢轻易动父亲。这便是为何女儿说父亲此去无虞的缘故。”
蒙毅闻言,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子衿,你虽是女子之身,但这胸中沟壑,胜过为父多矣。好,为父这便依你所言,去章台宫赴会。”
他起身整理衣冠,又道:“只是你大伯远在上郡,消息不通,若咸阳有变,恐怕来不及驰援。”
“父亲放心。”蒙子衿道,“大伯虽在上郡,可嬴子荆若想稳定局势,必不敢对蒙家不利。再者,皇帝尚在其手中,这场变局,最坏情况说到底不过是逼宫夺权,尚在可控范围内。父亲此去,只需谨守‘不动如山’四字,切莫冲动行事便是。”
蒙毅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好,为父这便前往章台宫。你在家中好生待着,莫要外出走动。若有什么变故,立刻给你大伯报信。”
……
午时将近,章台宫尚书台外,陆续有官员抵达。丞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去疾、廷尉冯劫、少府章邯等九卿重臣,皆进入殿中,蒙毅也已到了,步入殿内时,只见群臣分列两侧,而扶苏端坐上首,嬴子荆立于其侧。
殿中气氛压抑。蒙毅扫视一圈,心中暗自警惕。
扶苏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诸位重臣,父皇昨夜遇刺,虽已无恙,却需静养。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秦一统天下已十余载,然天下未宁,四方未服。父皇日理万机,心力交瘁。扶苏不才,蒙父皇信任,暂摄朝政,处理政务。今后诸位若有奏章,可先呈尚书台,再由扶苏转呈父皇定夺。”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顿时一片哗然。李斯冷声道:“公子可有皇帝陛下的诏书为证?”
扶苏从案上拿起一份诏书:“诸位请看,这是父皇的亲笔诏书。”
诏书在群臣手中传递,大家看过之后,都面露复杂之色。御玺是真的,笔迹也像是始皇手书。
蒙毅接过诏书细看,心中暗叹。这诏书措辞模糊,既未明确让扶苏摄政,也未否认此事。显然是始皇在胁迫之下留的余地。他将诏书传给下一人,抬眼看向扶苏,却见公子扶苏面色虽沉静,眼中却露出一丝不安,恰好被自己敏锐的捕捉到。
扶苏待大家看完诏书,又道:“今日还有一事,需要和诸位商议。”
他深吸一口气:“我大秦自商君变法以来,设三公九卿以理朝政。三公之中,左右丞相总理政务,御史大夫掌监察,国尉统领天下兵马。然国尉一职,自武安君白起、尉缭之后,已虚悬数十载。”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天下虽已一统,可匈奴还未灭,百越未平,四方仍需用兵。公孙嬴子荆才略过人,昨夜救驾有功,父皇有意复设国尉一职,以公孙嬴子荆为国尉,统领全国兵马,诸位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