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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母女（第2页）

“妈，我只想知道这个安置方案是不是你提出的。”

“不是。”利落地回答，眼前那个温婉知性的女人瞬间换了一种表情——眼神晦暗，嘴角紧绷，但这个表情只存在了一个瞬间，等黎文再次看向她时，她已经恢复了之前温和而无奈的模样。

黎文的眼神在这对母女间逡巡着，原本清晰的思路越来越混乱——林尔清为什么会这样问，她的母亲又为什么会这样答？安置地块的选址怎么会是她母亲提出的呢？那明明是她避之不及的地方。而且，就算是她提出的又如何呢？就目前的调查来看，应该是先有选址后有环评，因为不想被有问题的环评影响项目的正常推进，所以有人使了手段，他们的关注点应该是环评之后的时间点，可林尔清为什么纠结在选址之前呢？

黎文正百思不得其解，林尔清却又发问了：“那块地有问题，你早就知道了吧。”

早就知道？什么意思？难道早于环评报告之前，她母亲已经窥见了端倪？可她母亲再厉害，也不可能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况且，如果她母亲真的在更早的时候发现了地块的污染问题，为了避免损失，她们不是应该主动更换方案吗，又怎么会坐以待毙等问题暴露后才手忙脚乱的弥补？

黎文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疑问，而这一次，林尔清的母亲也不像前几次那样爽快地给出回答，她微微偏头抬了下下巴，傲慢中带着不屑。随着她的动作，小巧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倏然一闪，留下一道温润的光，也在黎文混乱的大脑里劈过一道闪电——耳朵，林尔清的耳朵，生而畸形的耳朵，被污染的土壤——一切的关联竟然在这里，这个女人，她果然知道，她是故意的！

即使在温暖的室内，黎文脊背上依旧窜过一阵凉意。

而林尔清母亲恍然不觉，思考了一会才反问道：“那块地有什么问题？”

“那是被污染过的土地。”

“你有证据？”

“如果那块地没有问题，纪建国就不会被构陷入狱，她女儿就不会被谋杀，她的主治医生，我的朋友周郁哲如今也不会生死未卜，不是吗？”

底牌透露得太多了，黎文内心焦急，却见林尔清母亲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朋友？”她的脸上露出了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刚刚那一长串人命攸关的事件，落到她耳朵里轻飘飘的只剩下朋友两个字，“清清，你和周医生分手了？那这位……就不仅仅是一起吃饭的朋友了吧。”

“林总好，我是黎文，目前由我负责周郁哲的案件。”聊天的重心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黎文收敛心神做了自我介绍，尽管双方早已心知肚明。

“黎警官，其实我也有些耳闻，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清清的照顾。”

黎文没有客套，只是点了点头。林尔清母亲也没有继续在他身上花功夫，在恰到好处的关注结束后，她的注意力很快又恢复到了林尔清先前的质问上。

“清清，你是怕普洱度假村开发后，云栖村会消失，你心心念念的那些木头面具会失去生存的土壤，所以来找我的吧，但也不必给我套这么大个帽子，”林尔清母亲微笑颔首，仿佛慈母在看一个任性胡闹的孩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人和事一样，总要往前走，老的东西如果无法获得新的生命力，注定是要被淘汰的，你再坚持又有什么用呢？”

“傩文化没有被淘汰，相反，因为近两年人们对传统文化和非遗保护的重新审视，关注度越来越高，传播也越来越广。”

“那也是一件好事，从乡野走进学府，终归是有规矩了，”林尔清母亲虽说着认同的话，语气间却不以为然，随后又问道，“那你在担忧什么？”

“你知道我找你并不是因为我所学的专业，那些村民是无辜的……”

“谁是无辜的？”林尔清的话被打断了，“我们母女难得见一次面，聊一次天，我听到的却全是逼问和指责。林尔清，我不知道你找我是因为什么，我只知道我问心无愧。是我和家里决裂，带着金钱和学识义无反顾地嫁入那个一无所有的家，是我怀着身孕为了生计四处奔波赚钱，是我费尽心力将他们亲人的遗体带回村里，落叶归根，也是我豁了半条命出去，生下了你，可是他们做了什么？他们轻贱我、欺辱我、驱逐我，我怀着你，没了丈夫，不敢回娘家也没了婆家，只能靠着师兄的接济在仙周村挨日子，你是我全部的希望，可结果呢？我的女儿生下来就有残缺，但他们非但没有同情我，帮助我，反而给了我更致命的攻击，因为你的残缺做实了我的罪恶。他们说这是我的报应，我违背了村里的规矩，做了不祥之事，所以上天要惩罚我，用我的骨肉惩罚我！林尔清，这就是你所谓的文化，你所要传承和守护的那个文化，一步步把我逼到了悬崖边上，如果没有你李叔叔，现在也就没有我和你了！”

发生在她母亲身上的这些事，在了解过林尔清的童年后，黎文也曾想过。但真的从当事人嘴里听到时，那种心酸和痛苦又被放大了好几倍——这个人，为爱舍弃了一切，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最后得到的却只有万念俱灰。当她抱着刚出生却少了半边耳朵的孩子站在悬崖前，接受着村民们罪有应得的指控时，该是多绝望啊。所以才会恨吧，爱的时候一腔孤勇，恨的时候也是破釜沉舟。

“妈妈，对不起，我也很感谢李叔叔，”林尔清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老旧习俗源于人们对自然的恐惧和崇拜，那些糟粕……”

“糟粕，轻飘飘的两个字，就可以把一切揭过了吗？我的孩子，成了攻击我的武器，小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她再次打断了林尔清的话，站了起来，“小时候你选不了，我不怪你，可现在呢，为什么一定要选这个专业，为什么要去做那些神神鬼鬼的面具！”

“所以，你一直恨我对吧，如果我生来完美，就可以堵住那些人的嘴了，是不是？”

“我为什么不可以恨你？林尔清，我明明把你从泥淖里拉了出来，我送你去上最好的学校，结交社会上层的朋友，学习先进的理念和知识，你为什么不肯走出来，你的一生都被那个村子困住了！”

“不是我，是你，是你不肯走出来。你以为你现在是个成功的商人，就可以摆布别人的命运了吗？我告诉你，林曼，你的一生都被困在了那场让父亲死去的大雾里！”

啪，清脆的耳光声。林曼的手还抬着，耳光却落在了挡在林尔清面前的黎文身上，随后，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母女俩隔着黎文怒目而视，谁都不肯退让。

“我累了，明天还要赶飞机，就不送了。”

林曼说完，看也不看林尔清和黎文，推开门走出了房间。她走路时脊背绷得笔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头顶牵引着，不让她弯下腰来，高跟鞋踩在加厚地毯上，一步接着一步，稳稳当当，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却给人一种落荒而逃的感觉。

隔了很久，黎文才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对不起，害你被打了。”

“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现在你该明白了吧，我耳朵的残缺或许是那块土地的污染造成的，我母亲不知为何知道了这件事，找到了这么多年来让她痛苦的源头。现在，她要报复，她要让当年那些人知道，没有神灵，没有诅咒，她要把村人的愚昧和信仰都踩到地上，要那些人都尝尝她所吃过的苦。”

“林尔清……不用再说了。”

“好。”林尔清乖巧地点点头，她从林曼推开的那扇门中走出去，倔强地挺直着背。门外已经没有她母亲的身影了，只有惨白的灯光照着长长的走廊，孤单幽寂。黎文看到她刚刚站立的地方，有水渍在蔓延。

母女俩看着疏离，骨子里其实是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