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70年代的女大学生,当时凤毛麟角的人才,跟随导师研究云南的高山经济作物,从此埋头山间,一扎根便是五年。五年里,母亲认识了为他们带路的当地小伙子,也就是她的父亲。两人相知相恋,缔结姻缘,从此琴瑟和鸣,妇唱夫随,直到那日大雾,父亲为了帮调研组采集样本,失足从高山坠落。母亲在其他队员的帮助下将父亲抬回了村寨,她只想让父亲获救,却没想到父亲已经在半路咽了气,她也没想到,她眼中淳朴善良的村人竟因为她带回了自己丈夫的尸身而怨恨她,她更没想到,那时的自己已经怀了身孕。
林尔清不知道,母亲是怀着怎样的柔情和坚硬才将她诞下,在看到她残缺的耳朵时又是多么的绝望和痛苦——正是因为她的耳朵,才加剧了村里的流言,所以她从来不怪母亲,哪怕她一走就是八年。
黎文突然想起来了,初见面时,林尔清曾说过,她不需要昂玛的守护,那时他以为是林尔清用话术在迷惑他,现在他才明白,林尔清说的是真话——她不需要昂玛的守护,昂玛也不会守护她,当年的一切在她心里从来没有被放下过。
可是她又为什么要放下呢?她还没出生,就已经承受了世间如此多的恶意,甚至挚爱亲人的埋怨,父亲离世,母亲远走,邻人不喜,她强迫自己去理解去原谅去放下,可她的恨呢,谁来盛放她的痛苦呢?
风卷起落叶在两人脚边起起伏伏,林尔清的声音又响起了:“其实那个故事我没有讲完,关于那截昂玛树枝。”
“周郁哲不会丢下树枝的原因吗?”黎文没有叫停她的回忆,而是顺着她说了下去,“那截树枝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林尔清看向黎文的目光中有难以置信的惊讶,却也有不自知的惊喜。
“我一直觉得那个故事的结尾有些松散。”
“不仅是结尾,开头也是。”林尔清竟似松了一口气般笑了笑,他们不让她学的,她偏要学,他们一心要守护的,她偏要破坏,她还要用他们心里最珍视的东西,去帮助他们所不齿的,“帮周郁哲找到创世神话的人是我,提出解决方案的人是我,撅断那根树枝的人还是我,那天,周郁哲送我到了村寨门口,因为不想让他看到这一幕,我提前支开了他——你先回去吧,村里不欢迎外人,而且好久不回了,我还想多逛逛,就这样,三言两语打发了他。等我拿着树枝离开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一阵胃疼,疼得只能蹲在地上。我想完蛋了,原来传说是真的,我真的遭天谴了,但周郁哲出现了,他一把抱起了我,我问他为什么没走,他说——既然是我送你来的,自然也要送你回去,这次是这样,以后也都是这样,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走。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等过我,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地从我身边跑走,他是第一个愿意为了我而留下的人。奇迹般的,那一刻,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所以手术后,周郁哲要把昂玛树枝还给你。”
“是啊,手术成功后,弟弟把树枝还给周郁哲,周郁哲则要把树枝给我,我拒绝了,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和我说,他会帮我保存这截树枝,直到我终于放下的那一天。”
“为什么一定要放下,”黎文直视林尔清的双眸,“即使一直不放下,又有什么关系,恨也是人生的一种力量啊。”
“有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你。”林尔清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良久,还是叹了一口气,“黎文,我们现在这样,不对。”
“哪里不对?他丢下了那截树枝,是他放弃了。”
“可我根本没有走出来,”林尔清重新抬头,逼迫自己迎着黎文的目光,“我分不清现在和过去,我分不清是你还是周郁哲,我的现在被过往吞没,我让你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我只是把你当一个替代品,一根救命稻草……”
“那又如何?”黎文打断了林尔清,他皱了皱眉头,满心焦急,似乎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状若云淡风轻,“我不在乎。”
“我在乎。”林尔清斩钉截铁,这三个字过后,疾风骤起,天地间只剩落叶翻滚的声音,两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都不愿意先撤开目光,仿佛不是在谈心,而是在谈判。
“林尔清,”良久,黎文先平复了心情,他很少这样郑重地叫出林尔清的名字,像是想要凭真情实感说服她,“我不在乎你现在心里是不是还有周郁哲,我也不在乎你能不能忘了周郁哲,他是你的过去,我也有我的回忆,我从来没想忘记我生命里出现过的那些人,好的坏的,他们都是我的一部分,你也是一样,我想参与的,是你的未来。”
“呵,如果周郁哲出现了呢?”林尔清像是发出了一声冷笑。
“那我只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
“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的机会,你还不懂吗黎文,人的心都是偏的,他失踪了,但他没有死,周郁哲没有死!我给你的机会就是对他的不公平!他等过我,他是第一个等我的人,所以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也要等他。”
“哪怕他已经放弃了,哪怕他利用了你?”
“不然呢?如果他现在出现,我该怎么介绍你,我该怎么解释我?我出轨了,而你就是第三者吗?”
林尔清说的恶毒,说完后决绝地转身就走,不给黎文任何挽回的机会。但黎文也没有想要反驳,他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记耳光,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任寒风呼呼从脸上刮过,反正都没有那一记耳光疼。
等到黎文再次恢复思考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经离开了,因为周郁哲的失踪,他第一眼见到林尔清开始就没见过她身边有其他男性,不知道是刻意回避还是自然而然,他从来没有想过林尔清并不处在单身状态,自然也没有想过在这段关系里自己是个乘虚而入的第三者。他把攥紧的手放开又握住,自嘲地笑了笑,大踏步地走出教室,向门口走去,径直走到车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又调了调后视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发现他嘴角挂着的微笑一直都没有消失。真他妈恶心,他就这样笑着端详着镜子里的人,什么都没想,朝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拳挥了过去。
“咔嚓”车里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蜘蛛网似的裂纹在车内后视镜上延伸开来,猩红的血迹顺着裂纹迅速蔓延。黎文看着红色纹路间笑容渐渐消失的脸,眉宇间竟显出几丝狰狞,毫不犹豫地又挥出一拳。后视镜上的玻璃终于不堪重负,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黎文抬起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机械式地熄了火,就这么闭着眼顺势在驾驶座位上躺了下来,几秒钟后,他才刚刚放松的右手又再次握紧,在身侧狠狠敲了几下,直到手掌内侧也被散落在车内的玻璃碴划出血痕,才终于觉得一直揪着的心脏没那么疼了。
被撕开的云层终于聚拢,寒雨不期而至,但仔细想想,却下得理所当然。
林尔清其实一直都没有走远,她不敢回头,不敢回忆,不敢问自己后不后悔,甚至不敢流下一滴眼泪,害怕眼泪来不及蒸发会落到地上,把她用尽全力积累起的恶毒全部打碎。她大步流星地走过了一段跑道,走过三两个工作人员,走过教学楼前的花坛,她的身影渐渐被一片建筑的阴影吞噬,她知道黎文已经看不见她了,却还是没有停下。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原本稳健的脚步变得跌跌撞撞,她只是漫无目的而又执着地往前走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黎文最后难以置信的眼神从脑海里赶出去。她明明在那双眼睛出现其他情绪之前就转过了身,为什么走了这么远还是能看到痛苦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溢出来,让震颤的眼睫毛里蒙上一层水雾。
可是她回不了头,她和周郁哲,他们曾经并肩坐在那个主席台上看过流星雨,在那段跑道上拉着手一圈又一圈地散步,那个花坛里每到春末夏初就会绽放的绣球花是他为了永远养不好鲜切花的她栽下的,那个小型游乐场间突兀出现的木质秋千是他听她回忆童年后偷偷帮她装上的,林尔清没有办法停下来,眼前的一草一木,回忆的一丝一缕,都和他有关,是周郁哲,而不是黎文。
她自虐似的一遍遍用力咬着嘴唇,只有每次嘴里尝到铁锈的气味时,那双眼睛悲伤的轮廓才能淡去一点。又路过一个拐角,她终于在一片水杉林前停了下来,脱力般依着水杉树特有的笔直树干一点点下滑,坐下。她抱紧双膝,把头深深埋在腿间,起初似乎还压抑得住,随着风雨声加剧,她的肩膀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猫似的呜咽声在水杉林间传开——就在这片水杉林里,她收获了人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珠宝——钻戒。
时间与记忆背道而驰,有些人被时光无情抛开,有些人被记忆宣判出局,他们甚至得不到一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