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守护你?”
“我不需要它的守护。”
“它,还是他?”
林尔清没有搭理黎文的绕口令,她的思绪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之间拉扯,很多她不愿意再回忆的事被迫涌现,她只能继续说话,好让自己停留在此时此刻。
“你知道有些少数民族的传统中,双胞胎是不祥的象征吗?”
“不祥?”黎文好奇地抬头,却对上林尔清幽暗的双眸,他的心没来由地一沉,故作轻松道,“我只知道多子多福。”
“对大多数民族而言,应该都是一件喜事,不过对哈尼族来说却不是,”林尔清嘴边勾起一个弧度,竟有嘲讽的意味,“哈尼族人认为,正常健康的孩子是天神欧户赐予的,而双胞胎,包括带有缺陷的孩子,则是怪神鲁达作祟的结果。这种孩子被称为鬼胎,他们的出现,是整个寨子的不幸,必须至少溺死一个,当然,这是过去,现今社会没人会因为传说草菅人命,不过,歧视和禁忌却不会减少,有人甚至会把之后的一切不幸都归咎于这一对孩子,和他们的母亲。”
“你……是双胞胎?”
“我们在说周郁哲呢,”林尔清轻轻摇了摇头,“他那时候在实习,支援云南山区的医疗建设,他老师的一个病人恰巧是哈尼族,双胞胎中的姐姐,14岁,白血病。似懂非懂的年龄,却相信了关于双胞胎的传说,或许不是自己相信的,你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们最是敏感聪颖,她是从大人脸上读到的——自己是被诅咒的孩子,如今两个人必须死一个,而弟弟,是更被期盼活下来的那一个。”
黎文正在打结的手顿了一顿,他还没想好措辞,林尔清已经自顾自说了下去。
“配型成功了,双胞胎的配型成功率一向很高,但姐姐拒绝手术,那个孩子告诉周郁哲,只要自己死掉就好了,诅咒到此结束,他们被允许回到村寨,弟弟健康成长,父母脸上再也不会有痛苦纠结和欲言又止。”
“所以他去偷了昂玛树枝,为了告诉姐姐她也是受保护的族人?”
“不,他去找了更多的文献,从墨江双胞井开始,一直追溯到哈尼族最早的创世神话,最后发现,哈尼族的创世英雄就是一对双胞胎,哈尼族人对双胞胎有憎恶,但也有敬畏,因为他们刀枪不入,英勇无畏,只是小寨子容不下大英雄而已。”
林尔清想到了她和周郁哲的初遇,是在她们学校温暖明亮的图书馆里。她的老师找到了正在自习的她,对她说,“小林啊,这个小伙子对云南那边的傩文化很感兴趣,还特别指明了哈尼族的,你看你能不能帮帮他。”
那个站在自己老师背后的小伙子就是周郁哲,而这个关于创世神话的传说是林尔清帮他找到的,但林尔清没有说,她不想在这个故事里牵扯太多自己的人生,她只是顺着事情发展的脉络继续说下去:“最后他整理了一份翔实可信的资料,说服了女孩和他的家人,并且在手术前将偷来的树枝给了女孩,当作她的保护神。”
“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两个孩子都活了下来。”林尔清说着,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所以,那个女孩把树枝还给了周郁哲。”
林尔清依旧摇了摇头:“女孩把树枝给了弟弟,她害怕,如果那个不好的传说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是真的,她希望最后得到昂玛保护的人是弟弟。”
“那?”
“是弟弟把树枝给了他,那个男孩坚定地相信,昂玛不会放弃善良的姐姐,如果仅仅因为他们是被怪神作弄过的孩子,就要夺取他们的性命,那这个神根本不值得他相信,而如果他们的守护神是真的,他希望受到保护的人是为他们执刀之人,因为这个人可以救下更多的孩子。”
“这对姐弟……”黎文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磨难会让人成长,而很多时候,孩子比大人更清醒。”
“周医生也是个好人。”
“是啊。”林尔清叹息似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伤口的包扎到此刻刚好收尾,黎文低声说道:“所以,我希望你把你所知道的信息都告诉我。”
这是黎文今晚第三次说出这样的话,但气氛已经变了,之前的相互试探和剑拔弩张随着这个故事一起结束,如今的病房内只余下两人平静的呼吸声,和一缕从窗外探入的皎洁月光。
“是这样的。”
林尔清想了想,还是从被惊醒的梦开始,把晚上经历的所有仔仔细细地描述了一遍,当然没有漏掉楼下那个没有头颅的人影。
“林小姐,我知道你是哈尼族的,平时又钻研于鬼怪之事,会不会是你的信仰和从事的研究影响了你的判断?”黎文斟酌再三,用了他能想到的最礼貌的方式企图唤醒林尔清,“比如你睡前正在雕刻的那个面具被投射到了梦境里,因为环境、反光以及对面具之后脸的幻想,你以为自己看到了无头人和一些火光,而后来面具跌落,不过是你慌乱之下的巧合。”